那宏大而平和的声音并未停止,如同古井无波,却照见一切纤毫,再次于他识海中响起,发出直指本心的诘问:
“且问:无心之过,可为过否?”
此言一出,如同利剑,刺中邓小童最深的纠结。他神识摇曳,几乎本能地欲为当年之事辩解。那雪原上的寒意似乎又要卷土重来。但他想起方才“凡所有相,皆为虚妄”与“空性”之悟,强行定住心神,于纷乱中捕捉答案。
他沉吟片刻,缓缓于识海中回应,声音虽虚却渐稳:“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无心,故无谓过错。然人行于世,非天地也。无心之失,其行已生,其果已成,于受损者,是为实痛,岂因无心而谓非过?譬如孩童无心打翻烛火,燎原之势岂因无心而免?故,无心可为过。过在其行其果,非全在其心。”
他于此承认了‘过’之客观,并未因‘无心’而自欺,迈出了直面本心的第一步。
那声音立刻追问,不容他有丝毫喘息:“再问:有心之善,可为善否?当下你欲以全力护佑小镇,是出于纯粹善念,亦或为补偿旧过,洗刷双亲之辱?若动机掺杂,此善可真?此心可纯?”
这问题更为犀利,剥开了邓小童所有行动可能隐藏的、甚至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审视的动机。补偿心、愧疚心、甚至潜藏的求名心……这些“有为之法”下的善行,价值几何?
邓小童的神识再次剧烈波动,那些被大雪试图掩盖的复杂情绪似乎又要翻涌而上。他沉默了更久,雪原上的绿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最终,他开口道,语气带着一丝明悟后的坦然:
“ ‘菩萨应无所住而行布施。’佛家论善,重不住相,即不执着于行善之我、所受之人、所行之善,乃至所获之福报。
儒家亦言‘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然而,”
他话锋一转,并未完全否定自己,“思量一切善事,则修于善行。初心虽杂,然善行本身,自有其功。若因恐心不纯而止善,犹如因噎废食,是亦恶矣。
晚辈如今,不敢妄言心纯无杂。补偿之念、洗刷之愿,或有之。然护卫小镇、佑护生灵之心,亦为真切!譬如清水一滴,滴入墨杯,水虽染墨,然其润物之性未改,亦能稍解墨之浓涩。”
他承认了动机的复杂性,但并未因此否定当下善行的价值。
那声音似乎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诘问并未停止,直至最终:
“三问:过已铸成,善亦将行。然则,汝之所行,究竟为解己心之困,还是真为众生之苦?”
最后一问,如当头棒喝,彻底将他行为的所有外壳剥去,直问最终目的:是自渡,还是渡人?
邓小童浑身一震,识海之中,那雪原上的绿意仿佛在这一刻变得蓬勃起来。他回顾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痛苦、挣扎、逃避与醒悟,答案已然清晰。
他不再犹豫,恭敬回应,神识之音虽轻,却无比坚定:“非为解己困,亦非全然为众生。”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
他继续道:“晚辈浅见:己心与众生,本非二物。我心之困,源于众生之苦;众生之苦,亦增我心之困。解困即是离苦,离苦方能心安。‘自未得度,先度人者,菩萨发心。’我虽远非菩萨,然道理略通。若执着于‘纯粹’助人而完全忽视己心,亦是另一种‘我执’。晚辈所求,不过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内不负于此心’。以此心行此事,此事若能利他,则我心安,众生或可稍得利乐。如是而已。”
识海之中,一片寂静。风雪早已止歇,那雪原上的孩童身影虽仍在,却不再那般刺目,仿佛成了这因果画卷中一个需要被温柔对待的部分。那宏大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但邓小童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所有诘问,并非要得到一个非此即彼的答案,而是引导他看清层层叠叠的“相”背后的本质。
他最后于识海中静静体悟,一道明光彻底照彻心田:“世间万物,各有缘法,非人力可强求周全。昔日之劫,小镇之难,阿无之苦,父母之辱,乃至我之愧疚……皆是无量因缘和合而生,一环扣一环,非独我一人之‘过’所能囊括。然而,唯有此心,不可欺瞒。缘法虽复杂,动机虽难纯,但此刻行善之念是否真切,是否尽力,是否在过程中不断涤荡私心,此心自知。过往不可追,未来不可期。唯有把握当下,以此不可欺瞒之心,行所当行之事。心念通达,则逆境顺境,皆成道场;心若有滞,则纵有万般功德,亦是无明烦恼。”
那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是诘问,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亘古的苍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善。过往不咎,当下不杂,未来不迎。能于此心不可欺处立定,方堪承负。”
至此,他识海中的雪原彻底消融,化作一片滋润的沃土,绿意盎然,生机勃勃。虽然外界之身昏迷未醒,但其道心已渐渐趋于平稳,悄然蜕变。
那尊高大的僧人虚影,也随之逐渐变得模糊,周身散发出无比古老、浩瀚、与大地山川同息的力量波动。其形象不再稳定,竟在庄严的僧袍与某种更为古朴、苍茫的神袍幻影之间微微闪烁,变幻不定。
这奇异的变化,预示着他的身份绝非寻常!
只见那虚影最终定格,僧袍的意象如烟尘般散去,显化出的是一位身形高大、面容模糊却带着亘古威严的存在,其袍服上仿佛烙印着山川的脉络与大地的呼吸——他并非一位天降的神僧,而是那位于此地陨落、执掌‘山川地脉’与‘孕育生机’的古神,最后残留的一道神念虚影!
他曾力量无穷,却对人间烟火漠然视之,直至陨落于此,神格碎片本已沉寂,恰逢那道韵滋养,二者相合,方孕育出云水镇之灵性与根基。漫长岁月里,那神格碎片在人间生机的滋养下,竟悄然孕育出了一丝“人性”。正是这丝人性,让他在最终彻底消散前,选择了将碎片散入应运而生的孩童神魂之中,以期这力量能融入人间,而非再次引来妖邪争夺与灾祸。
仿佛,他这道虚影长久等候在此,冷眼旁观局中人的挣扎与悟道。之前的点化是假,此番考验,方才是真。
见邓小童已然了悟,古神虚影不再多言。刹那间,邓小童只觉自己那即将涣散的道心,于无尽痛苦与清明交织的顶点,宛若一朵饱经风雨后终于领悟到自身纯净的莲花,花瓣缓缓收拢,将所有的明悟、愧疚、责任、坦然尽数包裹在内,变得凝实、澄澈、微光内蕴,不再动摇。
内外交感,福至心灵!小院中,平躺于地面的邓小童依旧昏迷,转瞬间他的身躯恍若无底深渊,爆发出鲸吞海饮般的恐怖吸力,天地间的灵气疯狂涌入!他的丹田气海之中,那尊与他一模一样的元婴骤然睁开双眼,化作一道璀璨流光,冲天而起,并非离体,而是与他的肉身进行了最深层次的、彻底的融合!
元婴与肉身,再无彼此!
他的经脉、骨骼、血液、乃至每一寸肌肤,都在这一刻被磅礴的能量彻底改造、同化,散发出如玉如金的光泽,却又蕴含着血肉之躯的勃勃生机。通天炼虚境!而且并非初入,似是积蓄已久、厚积薄发下的连续突破,直达此境!至此,其身躯已变得坚不可摧,可硬抗寻常天劫而毫发无伤!
邓小童识海之内,那古神的高大虚影看着这一幕,抚须而笑:“通天之境,尚可受通天之力。善!”
话音刚落,一旁同样昏迷的阿无体内,那原本因失控而躁动、几乎要撕裂她神魂的磅礴金光,仿佛得到了某种授意,化作万千缕温暖而璀璨的神圣金流,纷纷涌出,如同百川归海,主动投入邓小童的体内!
这并非掠夺,而是传承与分担。古神虚影做出了选择,引导阿无无法承受的那部分神格本源,转移至刚刚突破、肉身与神魂皆足以承受这股“通天之力”的邓小童身上。
云青子与青叶顿时感到阿无那狂暴紊乱的气息迅速平复下来,虽然虚弱,却脱离了爆体而亡的致命危险。而邓小童的气息则在疯狂攀升,体内那新得的古神之力与他原本的修为、以及那一丝微末的神性源质完美交融,发生着玄奥无比的蜕变。
早已两眼含泪的陆芸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不明所以,却见两人情况似乎都在好转,心中稍定。
云青子眼中精光爆闪,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不由低声惊叹:“原来如此!古神择主,神力传承!这或许便是道缘所在!”
他看了一眼身旁焦急的陆芸,似有所指地叹道:“先前你为救他安危,愿将自身福缘气运系于他身。而今他得获阿无体内这份古神之力,既是自身造化,亦反过来救下了阿无。人间机遇,因果循环,总是如此离奇玄妙!”
陆芸闻言,怔怔地看着气息趋于平稳、更显深不可测的邓小童,又看了看安然睡去的阿无,心中百感交集。多年来深藏于心的担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在此刻涌上心头,她情不自禁地喃喃开口:
“当年…当年那般救你,也不知是福是祸。之后许多日夜,我也多次自问,将那些…给予你,究竟是助了你,还是…将诸多的因果与重担,也一并附加于你身。而今…竟又是这般险象环生。”
她望着邓小童唇边未干的血迹,语声渐低,再也说不下去,眼中泛起复杂的水光,既有欣慰,亦有后怕与怜惜。
一旁的青叶虚影将这一切看在眼中,那浩瀚的生机之力轻轻拂过陆芸,如同温柔的安抚。她看着院内流转的磅礴生机与逐渐平息的神力光辉,感受着那新生的古神气息与邓小童坚韧道心的交融,心中既感慨万千,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
她转向陆芸,虚影凝聚之手轻轻搭在陆芸肩头,声音温和而坚定,直接在陆芸心湖响起:
“好孩子,莫要自责,更无须后悔。你看这草木生长,何曾因惧怕风雨雷霆而拒绝破土?你看这江河奔流,又何曾因前方礁石险滩而停滞不前?”
“你所赠予的,并非仅仅是‘因果’,更是‘机缘’与‘可能’。而他所承担的,也并非全是‘重负’,亦是‘力量’与‘责任’。正是这一切,交织成了他独特的道途,推动他走到了今日,拥有了足以守护他人、甚至承接古神传承的力量。”
“世间因缘,玄妙不可测度,福祸相依,岂是初见所能断定?你当年种下的一念善因,历经风雨,今日看来,岂非已结出了护佑一方的善果?且看眼前,若非他有此力量根基,又如何能救下阿无?此乃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你当为此欣慰,而非自疑。”
青叶的话语如同潺潺清泉,流淌过陆芸的心田,抚平了她的不安与疑虑。她望着邓小童,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与柔和起来。她自知其理,只是眼前情景让她之前不禁那般想。
院外,夜色渐深,稀星朗朗,一弯残月正悄然西坠,清冷辉光无声洒落,静观人间悲欢离合。院内,方才还是灵力暴乱、神魂危殆、险象环生之境,此刻却能量平息,生机复苏,更有一场惊天传承悄然完成。
世界之运行,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难以尽述。
那么,人的心呢?
心,或许便是在这玄妙莫测的世间,于万千因果缠缚之中,历经迷惘、挣扎、苦痛与抉择,最终所能寻得的那一点“不可欺瞒”的清明,以及由此生发出的、愿意去相信、去承担、去守护的——微弱却永不熄灭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