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潮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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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一天,万里晴空,金风送爽,木叶变黄。我拿着饭盒,朝郑厨师单独开的自家的炒菜小厨走去,借机可以看一眼他的漂亮女儿。那女孩见大哥哥们前来点菜,欣喜起来,似乎忘了帮母亲打下手的角色,在我们中间如小鹿乱窜。她的哥哥是我们的同窗,这更加深了她对我们的好感。

她母亲的脸平时皱巴巴的,只有在炒菜卖钱时,才肯变得两颊红润,使得她女儿的脸相形见绌。她的眼睛像大蜻蜓一样圆鼓鼓的,炒菜时看上去又像一只大龙虾。精明而抠门的她,从不允许女儿送菜到男生宿舍。那时,县学的许多教职工家属都在炒菜卖钱,主要是摆在食堂门前的交通要道两边,各自售卖一些炒好的小菜,荤素皆有,随意搭配,卖给就餐的学子,像是微型闹市。除了小菜,她们还卖剁馍,其做法类似烤馍,其卖法类似切糕,很受我们的欢迎。其中最好吃的一家,自然是郑厨师所做的剁馍,毕竟是厨师,受过专业训练。

这些热情和蔼的老嫂子、中嫂子和小嫂子,若是开煤气灶现炒,尤其是冬天供应热菜,就只能回到家属区里各家的红砖平房门前,依靠声望和人脉,依靠疯狂的颠勺表演,招徕校内的些许学生顾客。教习家属们各自在门前摆摊的好处,还有经营稀饭、面条、水面、剁馍等生意,随意选取,省时省力。唯独郑厨师租用了男生宿舍边的披屋,颇有出场和排场,近似小菜馆,且靠近学校食堂,风水上得天独厚,不仅仅吸引我们男生的味觉。瞧瞧,这就是权力。

身为县学食堂“总教头”的郑厨师,一般不会自己亲自上阵,他只需要将大食堂的饭菜弄糟一些,多克扣一些,然后将那脸胖往食堂门口一堵,就能将许多嗷嗷待哺的学生,含笑送进他家专门炒菜的餐馆,一间搭在男生宿舍里侧山墙边的披屋里。男生宿舍外侧山墙边局促狭小,因为有一道弯曲的围墙,而且墙外有一间披屋式的厕所,是墙后农家的,借用一面墙,节省一些红砖,还可吸引肥源。这里很安静,是我经常独自上厕所的地方。人家不介意我,反而很高兴。

我们私下喊郑厨师做“郑屠户”,即《水浒传》里被鲁提辖三拳打死的镇关西,那个长满胸毛、善使双刀、欺男霸女、出场即死的大胖子。《三国演义》里的张飞是屠户出身,可是眼睛太大、脾气太暴,不像他沉得住气,慢条斯理。他所做的一包瘦肉馅儿,一包五花肉馅儿,乃至一包肥肉馅儿,绝对是世界上最好的饺子馅儿,只可惜被鲁提辖那厮狠狠砸在地上,还将可爱的郑屠户打死了。欠债还钱,五千肉偿,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我们的郑厨师没有胸毛,也不是大胖子,他有一张胖脸,还有一把会杀猪的刀。他对自己的老婆忠心耿耿,在食堂做饭、打饭时,在自家披屋炒菜时,从不多看漂亮女生一眼。

但是,那天我还没见着快乐的小鹿,耳畔的校广播就回响起了一阵甜蜜欢快而略带忧伤的流行歌声,是邓丽君的《在水一方》,妥妥的靡靡之音:“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绿草萋萋,白雾迷离。有位佳人,靠水而居。我愿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无奈前有险滩,道路又远又长。我愿顺流而下,找寻她的方向。却见依稀仿佛,她在水的中央。”

素来喜欢古典文学、自号“苏门学子”的我,本能地止住庸俗的脚步,像“古代英雄的石像”一样,站定了一会儿。这是翻改《诗经》里的“蒹葭”的歌曲,很有中国古典风味。过后,广播里又放了她的《独上西楼》《但愿人长久》,是一组古风系列。这些融合古风和民歌的流行歌曲,顿时将石像般静立的我吸引起来,通过电磁波,吸入到电线杆的广播喇叭里,送入里面邓丽君的身边,再在她的微笑和挥手下,送入她的歌词世界里。那是一个巨大的文学梦想,一个巨大文学湖泊,让我畅游其间,好长一段时间没缓过神来……

这是一场“复古潮流梦”。我听见广播喇叭里说,几座省学的学生在进行社会实践,诸如问津书院、杏林书院、白鹿书院、白马书院等,声势浩大,惹得各地府学、县学纷纷效仿。这不过是开展一个中国古风语言实训项目,在白话新词肆虐的当下,以实验古典语言在当代生活的运用可能,关键是学术研究变成了学术表演,将沉浸式体验与表演结合起来。我的第一印象不过如此:乖乖,要抵制白话文,推广文言文。我们是县庠石龙书院的学生,但不是府学学生,而一个童生与一个秀才,完全是两个级别,两个世界。我们只能好好学习,学好语数外、史地政,不能偏科,不能贪玩,更不能恋爱。秀才举子才有资格恋爱,有资格贪玩,关心国家大事,指点江山,有资格去推广文言文,复兴民族文化。

我们班有个憨厚爱俏的女生,叫玉兰,是个古典文学爱好者,经常念念格言警句,谈谈林黛玉,其审美素质和文学兴趣,总体倾向于古典趣味。我没见过绽放的玉兰花,但见过绽放的玉兰姑娘。有次在宿舍里,桂跟她对谈,说自己最喜欢平儿,结果两人争执了一夜,第二天还将余波带进教室,弄得大家都很羡慕。桂说着说着,坐到一张课桌上,不甘下风的样子。我路过她们,对着平素熟悉的桂,说了一句有点冷幽默风格的玩笑话。她咂摸一下,沉下了脸。

据说桂回到宿舍,气得哭了。玉兰笑了,对她说:“人家是好意,说你活泼可爱!”第二天,玉兰对我说:“班长呀,你以后说话要小心呐!”桂的确误会我的意思,我说的是一句俏皮话,而且从我的性别立场上说,是对她的欣赏与赞扬。我没有说出潜台词,她就误会了,愤怒了,而那些文学名著里有大量潜台词,她们却似乎都读懂了。这就是生活与艺术的差别。

超级喜欢林黛玉的玉兰,从长相到气质,离林黛玉委实悬殊太大,显示出“不对称美”。她脸如银盘,娇憨宜人,到底像谁,一看就明。是的,她的样子更像是史湘云!洒脱不拘,童言无忌。她的学习成绩很一般,在班上并不怎么惹眼。她似乎只沉浸于自己的文学世界,不计较考试成绩和蝇头小利。

二年级下学期,班里组织去省城汉皋春游,是我第一次去汉皋,乘坐租来的大巴车。我们先后去了汉皋动物园、东湖风景区、黄鹤楼。黄鹤楼重建后的第四年,我们来了。遥远的地方,短暂的时间,素来具有古典主义、细节主义倾向的我,对汉皋没有很深的印象,只记住了长颈鹿,夹竹桃,石拱桥,曲桥边的大荷花和大鲤鱼,屈原雕像,白象雕像,水泥做的黄鹤。站在高高的黄鹤楼上,望着蓝天白云,滚滚长江,轮船、驳船、机帆船、木船来往穿梭,千帆竞发,百舸争流,正所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在长江边长大的我,对此有些司空见惯,熟视无睹,更愿意思索黄鹤的问题,若无黄鹤,何以楼名?下了楼,走到另一侧,我终于看见地上有几只黄鹤,摸一摸,水泥做的,不禁哑然失笑。

我还记住了玉兰的名字,青春靓丽,突然如同一支夹竹桃,映入我的眼帘。在同行的班里女生里,我只对玉兰的印象很深。我发现平时闷骚不语的她,到了花花世界,突然极度活泼起来,尤其是舒展双臂拥抱一湖春水的样子,亮瞎人的双眼,被抢着拍照。我不禁为她赋诗,叫做《蕙的风》:“运动盘活了她的血液,鲜花染红了她的脸颊,春风拉长了她的头发,小鸟学习了她的歌声。”

一会儿,她忽然说:“不行了,内急。”她奔向路边的厕所,那个憨态可掬的样子可爱到爆。刹那间,她被还原为一个肉体意义的少女,让我停住浮想联翩,却又联想翩翩。我注意到她的胸部已经丰满挺拔,在衬衣里不断骚动,像东湖边的山包,更像是热气腾腾的馒头。列位看官,不要胡乱猜想。此时,我想到的是《红楼梦》里的场景,“黛玉晴雯子”在大观园里奔跑,回眸一笑,娇嗔道:“宝玉,你好……宝玉,你来追我呀!”瞧,我是一个多么纯洁的孩子。

一天,她周围聚集了一帮女生,自己春风满面,如一个虔诚的布道者。一问,原来是她写了一篇《路在脚下》的文章,竟在《皇清少年报》上发表,与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排在一起,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其文曰:“日本人之称我中国也,一则曰老大帝国,再则曰老大帝国。是语也,盖袭译欧西人之言也。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梁启超曰:恶!是何言!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随后,就有全国各地的小弟小妹们写来读后感,诉说苦恼,寻求人生的秘方。这在我们那所破学院里,还是破天荒的事。总教习为此表扬她。

几天来的时间,她几乎全在琢磨一封封回书上,以至于走路迷迷瞪瞪,上课恍恍惚惚,一直沉浸在蝌蚪文字和幽暗内心的双重世界里。说实在的,我也很羡慕她,以为她掌握了人生的真谛和秘方,从此就激扬文字,指点江山,平步青云,风光无限,不再有我们一般年轻人会有的各种烦恼。

过不了几天,校广播里说,模拟“古体辞赋与传统文化复兴”的省级学术项目,很有意义,受到省学政张之洞的重视。某些曾经拿到辞赋领域的国家社科基金的教授专家,跟着开始兴风作浪,大力推出一项类似王莽托古改制的语言改革运动,旨在恢复中国的民族语言和文化风习。古典文学里的古槐安国一片沸腾,嘈杂。古槐安国,是我对府城齐安的蔑称。有人说,路边的蚂蚁都被吓得成群出动,在街上乱窜,阵势吓人,可能要地震了。我真不明白,学校的古典文学的学术项目为何要付诸社会实践,难道要对抗现代白话文运动,复兴文言文吗?

他们果然搬出了桐城派的曾国藩、吴汝纶、林纾,证明维护古文正统的必要性。尤其是林纾,创办桐城学堂赓续传统文化,主张“兼苞新旧,会通中西”,而“林译小说”的畅销和成功,充分证明中国古文可以解释西方文化,传播西方文化,对抗西方文化。琴南先生身体力行,撰写一系列反对“白话文运动”的文章,字字珠玑,金科玉律,还创作文言小说《荆生》《妖梦》,影射新文化阵营数典忘祖的不道德行径。他们还搬出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钱锺书的《管锥编》,都是文言体的著名学术著作,还搬出半文半白的《三国演义》在当代中国的流行,诸多“三国体”“红楼体”在影视剧中的流行。

最兴奋的是汤教习,哦,不是,是杨教习。她从省学毕业,做了女举人,不想考女进士,不想做女状元、女驸马,便被省布政司安排工作,分进我们县学,担任外国历史课的教习,讲课时,总喜欢谈论古代文学与古代文化,纠正课本上的某些说法。她说是要澄清世界文学的事实,措辞十分激烈。她讲述英国小说《蝇王》的故事,得出结论:孤岛是力量的较量,谁有力量,谁有话语权,谁制定人们语言的类型,比如古典语、现代语、方言、外语、少数民族语。

她的意思是,应该从文化悖论的视角,去探究古代文学与古代文化,处处可见“语言的陷阱”,“文明的陷阱”。这让我们有些惶惑不解,至少是我。她总不忘告诉,某个散文家的父亲当年是如何鄙视满语,推崇桐城派的一套语法,最后被满清打成“维新派”,在充军宁古塔的路上,猝然死掉了。这害得她家祖上很惨,私家著述都被查抄了,以致古典文学与古典文化的真面目被遮蔽了。

近两天,汤教习,哦,不是,是杨教习,她春风满面,进门上课,十分诧异的样子,说:“你们怎么还来上课呀,赶紧上大街去进行古典散文的文化实践呀,实践出真知呀。土话方言,大白话,下里巴人,有什么文化价值!我的课,你们暂时可以不上了!”大家笑了,相互张望。殊不知《红楼梦》《水浒传》等古典文学都运用了方言,现在还有方言电影、方言电视剧。

受到几座省学学院的影响,我们齐安的古体辞赋实践与研讨的学术运动,似乎是突然间爆发的。成天忙于上课的我们,根本来不及思考它出现的原因。所谓古体辞赋复兴运动,其实是一个文化教育实践的思潮,类似唐代韩愈、柳宗元的古文运动,实施、实证、再实施、再实证之后,最后进入学校教学与社会教育的新阶段。那天早晨,我们正念书、背书,听见缥缈的远处涌动一股潮流,时高时低,断断续续,持续闹了很有一阵子。

“你们听,那是什么声音?”

“风声吧。”

“雨声吧。”

“扬子江的潮水声吧。”

“石龙山的山洪声吧。”

“街上小贩打架的声音吧。”

“庆祝开张大吉的声音吧。”

到了中午,才得知事情真相,弄得我们惶惶然不知所措,对整天背书产生了怀疑。一场具有文化改革意义的古代文学教学项目,只有波及自己的县里和身边,才会造成光芒四射的力量,去考量它的思想意义。可气的是,早课时已经有玉兰等几个童生闻风而动,以如厕为名,跑去看热闹,还混迹其中。队伍里,人们手里拿着《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元曲三百首》,像是一种身份证明。当然,也有人拿着经典选本《古文观止》《古文辞类纂》《文选》《唐宋八大家文钞》《乐府诗集》,乃至下三流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据玉兰说,他们一行浩浩荡荡,足有雷雨前搬家的蚂蚁大军那么多,那么长,那么恐怖,那么××的。他们从府学一直走到县衙,最后走到府衙,其间走走停停,声势浩大。这是几个府学国文科和县学文学社的联合行动,在教习们的带领下,分散行动,或者采访,或者服务,或者宣讲,或者演戏。他们还拉扯着“国语国风民族风”“弘扬优秀传统文化”“增强民族文化自信”“实践出真知”之类的红色横幅。当时的一些采访试验条目,她迅速抄录了几条。

“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

“去去去!”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好好好!”

“我本愚陋之人,始举孝廉。后来,天下大乱,我在家乡构筑房舍,本想以此离世避祸,春夏读书,秋冬狩猎,以此度日,等待天下太平。不想朝廷征我从军,封为典军校尉……”

“火火火!”

“我们深感感激,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和协助。我们很高兴能够与您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共同创造出更加美好的未来。”

“滚滚滚!”

如此重大的场面,她怎么不喊我们同去感受一下、见证一下呢?

此时,我拿着饭盒,朝着郑屠户家的炒菜小厨走去,像是踏上朝圣之路,望见远处的石龙山的“光明顶”,隐隐听见那里传来虚幻缥缈的仙乐,令我如痴如醉。其实,我是“古代英雄的石像”一般地站着,在眺望远处的石龙山,还有村庄、街道、车流以及其他。它们在灿烂的阳光下悠闲地自在,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桃花依旧,秋风依旧,生活依旧,人们依旧生活在县城里。

对于我而言,新民书店依旧是要去的,那套繁体版、全六册的《苏轼文集》还在专柜里吗?那本精装本、砖头厚的《文坛怪杰金圣叹》还在书架上吗?那本囊括了代表作的《朱自清散文选集》还在书架上吗?书店里有没有上架当代散文家的作品集,比如贾平凹的?那时,他的入选课文《丑石》《一棵小桃树》是多么令我着迷的,正是我最喜欢的一种类型。我是多元主义者,多妻主义者,什么语言都喜欢运用,什么文体都喜欢尝试,以致后来“文武昆乱不挡”,像是苏东坡式的通才。专而不博,是为小忌也。博而不专,是为大忌也。

走出书院,走出文字,面对纷乱喧嚣的世界,可以发出自己的声音。那么,这场文学实践模拟运动的意义何在?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我只知道,它不过是一场语言类的培训项目,从书斋书库里的学术研究,溢出至街头宣讲的社会实践,从一般的田野采访调查、语素语音分析,跃变为新旧语言模式的对比实证训练。他们似乎有什么教育思想需要宣泄,但是他们的脚底太轻飘了,像风一样,飘飘就过去了。真心喜欢古代文学与古代文化的我,反倒犹豫了。

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短暂培训,走走过场,喊喊口号,再多的人,再丰富的形式,也难成大事,难出实效。一时兴起的“开倒车语风”,只会像是倒春寒,冷热失调,着凉感冒。事实就是这么回事。

这么想着,我心里倒踏实了许多,决定要郑厨师的夫人炒个千张肉丝,剁四两剁馍,独自打打牙祭。还有那跳来跳去的小鹿,及笄之年,据说几天前,到男生宿舍去送外卖热菜,结果红着脸出来了。此后,她再也不肯进去。据说,那几个刚从大街回来的男生,兴犹未尽,对她进行了一场“语言实验行为”。

一个说:“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一个说:“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一个说:“水面落花慢慢流,水底鱼儿慢慢游。啊!燕子你说些什么话?教我如何不想她?枯树在冷风里摇,野火在暮色中烧。”

一个说:“我把你这小嘴,比作一个酒杯。喝不尽葡萄酒,使我时常沉醉。我把你这眼睛,比作两座坟墓。我俩睡在墓中,血液化成甘露!”

小鹿并不害怕走进男生宿舍,只羞愧读书太少了,大哥哥们太有学问了,自己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第二天,郑厨师亲自将所点的一盘木耳炒鱼丸,一盘青椒肉丝,双手端着送到男生宿舍,不问是谁,只高声说:“菜羹蔬食亦时餐,旋摘青葱煮玉丸。莫道水乡风味薄,鲈鱼斫雪捣霜盘。”男生们吓得尖叫,从此不敢再欺负小鹿,也不敢再称他“郑屠户”,改叫“鱼丸哥”。

第三天上课时,情况就不同了,县学教室里竟然空了一半,据说都上街凑热闹去了。疯了,都疯了!数学教习怔怔地望着剩下的我们几个,环顾四周,叹口气,连声说:“这不算教学事故吧。也没必要点名吧。你们就这么喜欢语文,讨厌数学?”剩下的我们都笑了。

相互张望,玉兰等几个文学爱好者,自然是不见踪影了,桂还是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朝我笑了。数学教习下意识地朝天瞪一下眼睛,说:“还好,班长还在,可以上课。”他大声喊:“上课!”我大声回应:“起立!”教习挥挥手,说:“坐下!”于是我们照常上课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到了晚上,跑出去参加辞赋复兴运动的人,几乎都回来了,没有喝酒庆贺,烂醉街头,被人捡尸了去。他们极其兴奋,述说着街上的见闻,还有自己的跟风,证明自己是历史的见证者。他们说,今天的主打项目有两个。一是参与该学术项目的几个教习,组成辩论队,跟府县学谕、府县学正、府县教谕组成的辩论队,展开大规模辩论,为时一上午,在府学门口举行,现场被围得水泄不通。二是项目研究组的两个头目,一男一女,属于齐安府学国文科、历史科的,站在绿色卡车的露天车厢上,卡车开到大街交叉口的繁华地带,分别宣读自己创作的辞赋文章,很有气派,很有口才,很有效果,堪比当代的《洛神赋》《赤壁赋》。

台下有些学生听得连连叫好,热泪盈眶。为了增强接受效果,他俩连夜刻了蜡纸,油印两张打印稿,在朗诵、宣讲前,分发给大家。府学学院乃至街道各处,全都贴着他们油印的古体诗赋和学术宣言,长短句工整,用词文雅,很有文采。尤其是学术宣言,是一篇很好的文学檄文,是当代辞赋的典范,堪比当代的《为袁绍檄豫州文》《为徐敬业讨武曌檄》。我没见着,恕不能抄录如下。

据说,这个语言类学术项目的最大弊端,是强迫人们说文言文,说半文半白的语言,并加急印刷了几千本《古代汉语词典》,收录古汉字一万个,每本十元,费用自出。还加急印刷了几千本《古文观止》《文选》《唐诗三百首》《三国演义》《聊斋志异》《巴黎茶花女遗事》,每本二元至十元,自愿购买。强迫人们说同一种语言且不说,这种活动涉嫌强制消费、市场垄断,证明不是简单的学术项目社会化,而是赤裸的掘金活动。那时的十元,是我们一个星期的日常开销。经济不富裕的我们,如何承担得起?还好我们是童生,大多是未成年。

据说,项目宣传组的人员在四处张贴辞赋体的学术宣言时,跟店铺、工厂、社区不断起了冲突。最初起因,是他们拎着糨糊桶刷传单,顺手将一个狗肉店门口的白话文广告牌扯下砸掉了。那个广告词是:“每一口都让你回味无穷!”刷单的人恰好家里养狗,是爱狗人士,立即怒发冲冠,砸掉了广告牌。接着,他们开始扯下沿街的白话文告示、广告,文字欲无限膨胀,金钱欲暗自滋生。

后来,他们越来越张狂,干脆用扩音喇叭四处高喊,要求市区所有店铺、工厂、社区的名称,必须改成文雅的名称。最好每个名称都有古代典籍的来历和出处。比如从诸子百家、经史子集里取名字。为此,他们立即派人飞奔回学院图书馆,取来一些诸子百家、经史子集的书,组成查阅组,现场查阅、指导,每个名字收取咨询费十元。还有人出馊主意,建议街上的所有牌匾,必须一律使用白色的,因为白色不仅代表着干净整洁,还是古典诗词里使用最多的颜色。据统计,在《全唐诗》《全宋词》《全元诗》《明诗综》四部诗歌总集中,白色出现36068次,位居各色之首,而青色出现29345次,仅次于白色。这就是依据!这就是逻辑!宣传组里立即临时增设了书法组,每个牌匾的纸张费和书写费又是十元。运用如椽之笔书写好的匾额样稿,方方正正,再用糨糊刷上去,命令对方尽快换成专门的木制牌匾,必须全是白底黑字,统一的颜体字。

如此一来,项目宣传组跟店铺、工厂、社区的冲突不断升级,一些店员、工人、农民手持各种器械,严厉抵制学院学术项目的“社会入侵”,嘲讽牌匾形同墓碑魂幡。项目总部原本临时增设纠察组,前去维护秩序,促进工作顺利展开,经过考量和斟酌后,决定派遣研究组剩下的所有代表,十男十女,前去跟社会各界人士展开自由辩论。其辩论的话题范围,主要是文言文与白话文的对比,白色与杂色的对比,颜体与杂体的对比,收费与免费的对比。无非依据现有事实,设定语言游戏,绕来绕去,力图维护现有答案的逻辑性和合理性。一些研究广场文化、社会剧场、仪式戏剧的人士,立即兴奋起来,前去观摩,拍照,录像,作为自己展开研究的典型案例。各种水果、饮料的小摊贩,趁机跟进。

喜欢文学与学术的玉兰,特地讨要了辞赋文章、学术宣言各一份回来,还咬牙买了一本《古代汉语词典》,说是要好好珍藏。憨实大条的她,根本不管这场活动的真实意图。她还在班里当众念了一遍那份学术宣言,的确文采飞扬,激动人心,鼓动性强,自己念一句,让同学们跟着说一句。

一旁冷静的我,欣赏其文辞之余,又觉得似乎难免有些像是堂•吉诃德,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强制我们重新学习语言,更换一种佶屈聱牙的话语方式,一时之间,难以适应。这仿佛要让我们置身于水深火热之中,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无论怎样,成天只知学习的我们,还未看清自己的学习目标和行动方向,甚至还没有实现自我奋斗“三步走”的目标。古人云:“小不忍则乱大谋。”我的最大目标是考取秀才举子,是仕途经济,对于窗外的风声雨声,漠不关心。

过了两天,学院突然召开训诫大会。秃顶且矮个子的范山长,县学教谕,月银二十两,他站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大声训导。他说,这场模拟古文的实践运动是学术界、教育界的一次失败之举,严重扰乱了学院的教学秩序,社会的运转秩序,弄得满城风雨,乌烟瘴气,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近几天,绝对禁止所有的人上街,哪怕是回家,购物,走亲,散步,看病,泡妞。近几天秋风很大,秋风扫落叶,街上的梧桐籽是不长眼睛的,万一飘进眼睛就不好了。矮个子的山长揩了揩额头上的汗,随即宣布了学院教学风纪委员会的名单,恢复传统的教学方式,并加强教学管理。我们的数学教习、物理教习、化学教习,均在其中。这几个理科教习,简直是“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凡夫不可语道。”

生活恢复平静,校园依旧热闹,而各门课程行将结束,令人头疼的期末考试又要来了。我很讨厌数学,讨厌物理,讨厌化学,讨厌一张张散发新鲜油墨味道的油印试卷,那白纸黑字组成的不是试题,而是战壕,是迷宫,是绞架。我突然心生叛逆,将主要时间用于翻阅经典文学作品,都是中国现代游记散文选,即从梅那里借来的《冰心散文选》,从菁那里借来的《屐痕处处》。我似乎更喜欢郁达夫,特别是那篇《故都的秋》,一阵鸽哨声成天嗡嗡嗡,萦绕在我的耳畔,迫使我抬头看天,直将一片白云当做了一只白鸽。

奇怪的是,这一年我经历了诸多不平凡。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我的总成绩是全班的第一名,这是我在十几年的童生生涯中唯一一次的综合会试头名。大约是那次复习劳逸结合、心态平静、没有分心吧。发表过《路在脚下》的玉兰,此次期末考试成绩仍旧一般。其实,我早就暗自意识到,成绩一般的她,是出不了高明的人生建议的。那些心灵鸡汤,不过来自几本《读者》《意林》《知音》。这年是蛇年,大约是属鸡男的幸运年。这一年,我的散文《悔》被县广播台录用,两首诗被校广播台、国庆专刊录用,年度个人总结的文章写得很有激情与文采,被一些文艺女生专阅与收藏。在随后的冬季校运会上,我还获得“最优质投稿奖”,即担任运动会记者期间,投稿质量最多最好。

刚上三年级,接近中秋的一天,我和篁带着蓁、鸿一起到石龙山森林公园去游玩。玉兰等几个女生耐不住寂寞,跟着我们一起去热闹。班干部带人登高望远,这似乎班里的大事。这次,玉兰似乎无精打采,不像是东湖风景区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女孩,也不像是那个给小粉丝们郑重回信的女孩,因为她的学习成绩很不理想,甚至一直下滑。她将主要精力用于文学写作,无异于玩物丧志。

我们在快哉亭登高望远,万里晴空之下,但见市郊房屋鳞次栉比,远处长江横在眼前,因此快哉亭实为望江亭。那似乎是我第一次俯瞰半个县城的面貌,场面壮阔,而且我们似乎可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身后的玉兰,忽然对同伴说:“我好累啊,休息一下。”喜欢古典文学的她,似乎应该换一种表达方式,比如说“吾倦甚,栖之”,比大白话少了三个字,且用词典雅隽永。

她竟然躺在凉亭边的水泥坡上,独自闭上眼睛,一边休息,一边暴晒。烈日照射在她的略微发胖的躯体上,剥夺了少女应该的矜持与神秘。她的脸庞还是那样圆润,胸脯还是那样嚣张,可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似乎失眠多日。也可能是春情荡漾,没有男友,无处发泄,有点郁闷吧。也可能学习成绩不好,有些泄气,即使再有理想,再有激情,再有才华,还是班里的一个灰姑娘吧。我猜测,她不是因为没有男友,而是她心心念念的古文运动,被山长否定了。

那时,我暗自将这个场面跟东坡醉卧赤壁江边,跟湘云醉卧芍药花丛联系起来,而且东坡写有海棠诗歌,湘云是海棠花神,其诗曰:“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我心里暗叫:姑娘呀,要公开躺下休息,必须是月光下,花丛下,正所谓花前月下,好让花瓣落在脸上,落在身上,好让月光照一半,遮一半。这才是古典美学,古典少女!你在烈日下睡觉,暴晒自己的脸,每个斑点都被照亮了,每个毛孔都被放大了!实在不行,可以用凉帽遮布自己的脸嘛。可能是我对她的疏离感在暗暗作怪,她此后在我眼里变得越来越胖了。美好印象一旦褪去,不是花容失色,是天地失色。

冬至日,山长没有请我们吃饺子,而是说县学要组织一场语文教学座谈会,算是对那场激进的文学教学改革项目的一个反思。山长的意思是,要我们学院三年级文科班跟府学国文科会面,一起白话文和口语,交流文学学习心得,解答青春人生疑惑,让他们输送一些新鲜术语和思路,有助于我们的语文学习。

不知怎么,我对这场大型犹如相亲会的见面会有些反感和恐惧。大约是我有些清高自闭,不想见那些自命非凡的秀才。大约是我私下掌握的文史知识很多,没有需要质疑或求助的东西。大约是我见过县衙、府衙大门口铺放的一些湿漉漉的稻草席,搁置了很久。那时过激的古典文学实践活动不免让人恐惧,因为毕竟只是一场关于语文与文学教学改革的实训项目,却大大溢出了学术研究和课堂教学的范围,像是小夫妻在家热乎,却被人偷偷安装了外放的喇叭和屏幕,弄得满城风雨,乌烟瘴气。天秤座的我,喜欢和谐与宁静。

府学国文科的豪华大巴车,开到县学附近的公路边,那里有个工兵营盘,门前空位很大,可以停车。接着,一批男女秀才从旁边低洼的村路涌过来,阵势很大,像是游行示威的队伍。我和副班长篁早就带着全班童生,站在县学大门的陡坡上等候,望见他们走近,就一起下去迎接,并且鼓掌欢呼,像是太平军在此会师。见面的第一道仪式,自然是我和他们的班长握手。那是一个女秀才,长相秀丽,气质沉静,衣着时髦,目光锐利,暗红的围巾交叉于丰满的胸前,十分醒目。只交谈两句,我即知她能说会道,语言犀利,谈吐非凡。她莫名地让我想起丁玲或莎菲,能降伏得住她的只有冯雪峰或凌吉士,文质彬彬、多愁多病、阅历浅显的我,不过是胡也频或苇弟。这简短的交往,一开始就不对等起来。

我将他们带到我们的教室,一起坐下,我先用半文半白的文字,做了一番简要介绍和交代,就坐到一边。因为摸不准这些秀才到底是喜欢文言文,还是白话文,最保险的,是先用半文半白的文字对付一下。谁也想不到,我很快就偷偷溜走了,为了防止班里有人去宿舍找我,我干脆骑车回家,其实也正需要回家一趟。这似乎也是父母胆小怕事的遗传基因,在我的身体里隐隐作怪。

第二天,总教习和篁见到我,都说找不到我,怎么不参加座谈呢,不管最佳语言方式是什么,问问来宾如何考取秀才和举人也是好的,他们毕竟是过来人。他们不知道,我衣着土气,思维迟钝,观点僵化,自惭形秽,害怕有辱班长之声名。况且,我此类“多余人”一般心思复杂,所存在的问题只是我一个人的,有几个外人能够解答得了?比如我问人生极度空虚,大梦一场,不如早点死去,他们会如何作答?瞧瞧那些府学的秀才们,都一副神采奕奕、居高临下的样子。班里玉兰等很多人对这个座谈会欢呼雀跃,大约这个可能更适合他们吧。

马年于属鸡人不利。那年府学会试落榜后,我复读一年。到了第二年,我竟然直接考上省立学院国文科,去了汉皋,专门研习各类语言文字的规律与运用。我可以私下做自己的言语文字类的学术研究,不用劳烦他人。

据说,玉兰家里很穷,不让她复读,无路可走,回乡务农。她不久就出嫁,可惜遇人不淑,很不幸福,整天吵架,还被夫家从楼上推下,摔坏了一条腿。喜欢写作、理想高远的她,怎么会甘心在家做农活啊。她怎么没想到外出打工啊,一样可以看看外面的世界。我忽然想起不久前所读的小说《水浒传》里的“武十回”,以及少儿时所看的电视系列剧《水浒》的《武松》单元,里面张都监府中有个丫鬟叫玉兰,她与武松情投意合,却被逼去陷害武松。金莲与玉兰是武松遇见的两种女人类型,纷纷给他带来牢狱之灾。

单元剧里的最后,是玉兰痛悔不已,绝望之下,魂坠鸳鸯楼,而张都监全家也被武松杀死了,连小孩都没有放过。如果前提错了,结局就很难改写。主演祝延平因此成为明星,受到很多人的追捧,而他跟黄元申一起,受到我的追捧。那时,香港风月片导演李翰祥拍过《武松》,乃其《金瓶梅》系列片之一,“傅红雪专业户”狄龙饰演武松,亦为经典,以致后来人们经常比较狄龙、祝延平、丁海峰的得失。黄元申成为明星后,突然出家了,据说有感于朋友亡故,受困于男女绯闻。祝延平成为明星后,被一个漂亮的女演员暗恋,两人很快结婚,被娱乐刊物专访,一时传为美谈。多年以后,他们到底离婚了。此正是:“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随后,在我所看的电视剧《淮阴侯韩信》中,韩信得到吕后赏赐的一个丫鬟,很快两情相悦,可惜她是吕后安插在身边的卧底,两人最后只能以悲剧收场。主演张丰毅、史兰芽受到追捧,后来两人各自依旧结婚、离婚多次,笑脸背后,多少不堪。人生有着许多无奈,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对于我昔日所关注的玉兰姑娘,一个朝气蓬勃、钦慕古典的女文青,就这样被摧折了,被淘汰了,像村庄里的空气一样,没有一点声息。“女文青”的词语,只能存在于校园文化的环境里,拿到农村里,拿到社会上,拿到家庭中,无非都是一个大笑话。

同样复读一年后,蓁去了齐安府学,读英文科,满嘴的英文,像是假洋鬼子。我去看过她两次,得知其地即后世传言中的苏轼躬耕的东坡旧址(其地址有三说,此地被证明是错误的)。我的初衷是跟她一起在校园和县城逛逛,然后在校园的某个角落坐坐。没想到她多事,故意招引来两个乌林一起考取来的同年,两个人再招引几个人,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没料到来了一群人,足有十人。没料到,石龙学院的几个老同窗,经过府内各处县学的复读,也来到这里。

听闻老班长来到,他们都兴奋跑来看我,七嘴八舌地聊天。我是喜欢安静独处、不善场面交际的人。我的话语不具有煽惑性,也无法全盘顾及场面,不到十分钟,就没有兴趣当众讲话。长相秀美、昔日跟我较熟的女生萍,蹲在一边,见我好久没跟她搭话,以为我眼里没她,生气了,起身径直走了。其实,我早已对她微笑示意,只是在场老同窗太多,我顾不过来,没时间跟她聊天。萍是石龙书院里的尖子生之一,跟我们一样一般都位于前五名,但我不知道她后来是去哪里复读的。由此可见,县城地区最差的石龙书院,班里成绩最好的学子,都具有“先天不足之症”,无论是初试还是复读,一般都是去了齐安府学。半小时后,他们见没有谈资,没有饭局,没有活动,都讪讪离开了,连一句话都没有。有时候,人们是沉默无语的,无需选择具体的语言方式,此时无声胜有声。此时,面对一阵喧嚣而突然归于空寂的尴尬场面,我不禁自叹,唱道: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博古通今。

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料定了汉家业鼎足三分。

官封到武乡侯执掌帅印,东西战南北剿保定乾坤。

周文王访姜尚周室大振,汉诸葛怎比得前辈的先生。

闲无事在敌楼我亮一亮琴音,(抚琴)

(哈哈哈……),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

我不是八面来风的牛人,不喜欢操纵局面,不喜欢聚众热闹,最喜欢独来独往。其实,齐安府学的文学语言与思想见解,无非拾人牙慧,综合运用前人的各种观点,唯一能够做到的,似乎只有提供一些新材料。这些所谓新材料的可靠度,可能不足五成。牵强附会,胡搅蛮缠,是小地方的一贯作风,也是国人的一贯作风。我说国人和小地方都一样,是指小肚鸡肠、逻辑混乱的普遍性。真不知当年那场教学整改座谈会是如何开展的。幸好,这只是我那时的一场噩梦。

“复古潮流梦”被叫停的多年以后,我才通过自己的亲身体验和深度思考,彻底地理解语言,理解人性,理解他们。哲学家维特根斯坦说:“凡是可说的,都可以说清楚;凡是不可说的,我们必须保持沉默。”他还说:“语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这句话后来被浓缩为“语言即世界。”文言文的世界和白话文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一种话语方式跟另一种话语方式,也是截然不同的。喜欢甜蜜修辞的人,往往是伪君子、变色龙。《老子·八十一章》云:“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

我的思想主张尽管博而不专,有所短缺,然则似乎比他们更为成熟、宏阔。喜欢唐宋八大家的我,喜欢朱自清、郁达夫的我,喜欢卢梭、普里什文的我,既会写文言文,又会写白话文,既会写散文诗歌,又会写小说戏剧,还会写评论论文,还会打通文史哲,兼修文理工,上升到只关注精神与物质,意识与存在,乃至人本身,存在本身,而语言文字不过是事物的外形外壳。我偶尔还会夹杂几句欧式白话和不同国家的语言,而这无非是语言文字的调味剂、催情药,不用出国,不用报班,只需查双语字典和百度翻译,什么都可以解决。

那些参加辞赋复兴运动并以此自诩的人,后来倒是忘了代表民族文化正统的文言文,挡不住自由舒展的现代白话文和英文的时代潮流,自觉放弃,判若两人。很多人出国深造,很多人离开原专业,很多人只做生意,很多人只做官。真奇怪,信誓旦旦的他们,为何后来摇摆不定呢?只有一个解释,那是一场“复古潮流”的春秋大梦!那是喜欢古典文学的我,跟同学讲述的一个怪诞故事!一边吃着郑屠户做的炒菜,一边出神地胡思乱想。午饭吃完了,我的幻觉结束了。

多年以后,我走在老家县城菜市的小巷里,发现一家老式剁馍店,这是我县学时期最爱的美食之一,没料想人到中年,还能吃上一块。我真该死,又怀旧了!县学那时,郑屠户所做的剁馍真的很好吃,以致我们毕业时,又叫他“剁馍哥”。我不禁吟诵道:“厚实馍饼煎熟,香气四溢;纵横菜刀剁断,美食三嚼。酥酥爽兮,全是苏打功劳;餍餍饱兮,聊慰饥肠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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