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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手机屏光映着一张年轻的脸——我的远房表弟。他的指头在屏幕上疯狂起舞，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狂想曲。“哥，你看，今天又提现三百。”他眼底的血丝里跳动着一种奇异的光，那是被算法驯服的亢奋。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老舍笔下那个拉车的祥子——攒钱，买车，被抢，再攒。只是表弟拉的，是一辆看不见的“数字黄包车”。
这是个多么精妙的陷阱啊！它甚至不屑于伪装成金银岛，而是坦荡荡地告诉你：对，这就是灰色地带的财富。然后，你走进去，会发现满地都是和你一样，自认“清醒的投机者”。第一单，十九块九的本金，返你二十五。那种“叮”的到账声，比任何鸡汤都滋补，比山珍海味更香。你感觉自己撬开了财富的一个缝隙，尝到了“财富红利”的甜头。骗子们太懂这种心理了——他们卖的不是骗局，是“你以为的捷径”。
于是任务升级。从点赞关注，变成垫资刷单。五百，一千，五千……像温水煮青蛙，更像一场精心计算的PUA。那些藏在东南亚某处的“键盘手”，一边抠脚一边给你发来甜美的鼓励：“亲，再完成一个三联单，就能全部提现了哦！”屏幕这边，你押上了生活费、学费，甚至网贷来的钱。你不是没怀疑过，但沉没成本像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你的理智。那个你再也回不来的“全部”，成了悬在眼前的唯一希望与寄托。
终于，在某个你投入全部身家的时刻，界面卡住了。客服温柔地告诉你：亲，您操作超时，需要再充值一笔“解冻费”。你浑身发冷，疯狂打字质问，却只得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世界瞬间安静了。你这才后知后觉地翻看聊天记录——那个曾叫你“宝贝”的“派单员”，从头到尾，没发过一条语音，没通过一次视频。他可能是个AI，可能是个团伙，也可能，是无数个曾经和你一样的“祥子”，在失掉自己的车后，变成了拉别人下水的“虎妞”。
这哪里是诈骗？这是一场针对当代人焦虑的精准手术。我们被“效率主义”浸泡得太久，久到相信一切价值都必须即时、可见、可量化。“搞钱”成为最高美德，“副业刚需”变成时代标语。刷单的魔鬼契约，正踩在这个痒点上：它把人的尊严、时间、风险，全部折现成一个具体的数字，挂在钓鱼竿的尽头。我们嘲笑祥子不懂时代，可我们不过是在用更快的速度，拉一辆更虚妄的车。
最讽刺的莫过于，骗局被戳穿后，那些维权群里弥漫的，除了愤怒，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耻”。人们羞于承认自己“笨”，仿佛被骗不是受害，而是一种智力上的丢人。于是沉默，于是隐匿，于是骗子得以在阴影里，筹备下一场盛宴。我们集体患上了某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一边诅咒黑暗，一边又为那束诱捕过自己的幻光着迷。
表弟最终被骗走了一万八千块，那是他准备买新手机和请女朋友旅游的钱。他删光了所有相关APP，像戒毒一样痛苦。几天后，我在另一个小众论坛上，看到他小心翼翼地问：“有没有靠谱的、真正能赚点零花钱的线上兼职？”帖子下面，很快有了几条回复，头像甜美，言辞热情。
我关掉了网页，没有告诉他。有些坑，是社会预先埋设在成长路上的“认知税”。而围剿网络陷阱，从来不止于封停账号、抓捕罪犯，更在于我们能否拆解内心那台渴望“捷径”的永动机，能否在一个人人追逐“快钱”的时代，有勇气对自己说：我不怕慢。
毕竟，真正的骆驼祥子，他的悲剧不在于车总被抢走，而在于他所有的梦想，都只是一辆车。而我们这个时代的赛博祥子们，是否该停下来想一想：我们拼尽全力想追上的那辆“车”，究竟要把我们拉向何方？当技术的鬼市灯火璀璨，或许唯一的护身符，就是清醒地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边，并敢于对那片诱人的虚光，说出一声冷峻的——“我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