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一个普通的雷雨季,重游北江大堤。
初游时的细节大多不记得了,但每次翻相册时那些照片似乎还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氛围——低雷,厚云,草堤,还有点点星雨——让我不自觉地回忆,向往。于是五月初旬,我终于有机会重游记忆里的长堤,切身拥抱照片后的氛围。
随母亲驱车前往,三水这一带纤陌交通,瓜田旁聚着不少村子,眼前的柏油路代替了坑洼的村路,将我们引向记忆里的那片区域。这个季节的雨随意地洒,我们沿着堤底前进,车窗上躺着许多不规则的雨珠,透过水珠看车外,外面的景是倒着的,马路也被小小的雨珠断成一段一段的,在窗面上拼贴重组成一个新城。
不知在这个水珠里的新城发了多久的呆,终于瞧见路边的缺口——一个可以驶上堤面的扇形大斜坡。正准备开上去,才发现堤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让通车了,只好掉过头去泊车,打算租辆自行车。才打开车门,外头的江风很包容地裹住我,一股水汽混草青的味道拂过我的鼻腔,卷走了所有的情绪,只觉得很凉,很舒服。用力蹬着车就往坡上去,越往上,风的邀请就越欢畅。车身一平,眼前豁然开朗,我已完全进入了江风。不错,就是这个感觉。我想。
远方的乌云还没散去,倒是在风的推送下积得厚厚的,哄哄地滚着低雷,是不是还有几滴雨落在我的面颊,安抚了因骑行而充血发烫的皮肤。刚从远云了抽回注意力,坡顶上的几档本地摊贩就进入我的视野。令我没想到的是,这段堤面的人还不少,可能路口地段好吧。
大多是卖水果的摊子,摊贩不时吆喝着,大人围在筐前半俯着身子,扬着塑料袋装水果,瓜果入袋的摩擦声充满幸福的味道。小孩也闹腾,拽着大人的衣角要吃。三水的市井面貌还是如此仍和照片里的一样。往前穿行两步,一筐亮白色的三水白瓜吸引着我的视线,。还没停下单车,站在瓜后的摊主利落地切下一块瓜肉递给我:“尝尝!自家种的!”从口音听,这位大伯应该是附近村的瓜农。接过被雨水渗凉的瓜,我毫不犹豫地又挑了两个,印象里这里的瓜很清甜,舌尖传来拌着江风的香甜也瞬间应证了我的想法。瓜在车筐里哐啷地滚,我和母亲相笑道别后,继续骑行。
沿着堤面骑行,视野好不开阔。北江大堤的堤面很高,靠江的那一面的坡却很缓,江面上的风可以很容易地吹上来,仿佛在河心骑行一样。斜坡那块的人声已经淡了,市井的喧嚣被风渐渐送远了。人群被我们甩出去老远,大堤却不见头——当然我也不想这么快见头。不知骑到了哪一段堤,堤面的草丰满了起来,愈是远离喧嚣,堤面两旁的草就像被逐渐加载出来的像素点,不知不觉中铺开又一道风光。倒是向着乌云前进,江风就越无方向地袭来,铺天盖地。光线不算明亮,却是眼睛很适应的亮度,别样的清晰。
我愿称这段路为草堤。
没有别人,只有无边的绿浪。绿得不鲜明,雨季里的草堤恰似明珠蒙尘,含蓄,又不止沉默。低雷呢喃,却拌着风冲击出一道道草波。满坡的草在江风中推搡着,一串风折倒一片,又马上回起腰来,互相堆叠,凌乱地掂着随低雷鼓点跃动的脚步。耳边是雷与狂草的交响乐,心中不禁升起敬畏,单薄的两人仿佛会在愈大的江风中撕毁,被愈厚的雷云吞噬,好似随时被埋葬于堤上,助来年的狂草舞地更加肆虐。
草的萧萧声愈发重耳,在江风的呼声中竟似无数的信徒在向雷鸣祷告,眼前厚积的乌云生出别样的雄厚和压迫感,我似乎闯进了自然的宴会,先前的静谧只是狂欢前的沉默,而我正被俯瞰审视着……人类真的太渺小了,但这种氛围竟让我迈不开腿,又种濒死前的自由。
就让风连我同焦虑一同催折掉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