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移 第六十八章 狗咬狗

抚州中书府内,一只汝窑瓷杯重重砸落地面,碎裂成片。张嘉站在沙盘之侧,心绪翻腾,来回踱步。一旁的马元斟酌片刻,开口劝慰:“大人,还请压下胸中怒火。”

“我如何能够淡然处之?”张嘉面色铁青,“万马城就此陷落,邗江以南我方再无稳固据点,七千将士尽数折损。周遭一众部族已然暗流涌动,倘若他们选择和刘玉杰的叛军结盟,江南整片疆土便岌岌可危!”

马元立在一旁,眉头紧锁,手指死死攥紧手中战报,胸腔起伏,心绪难平。

“老爷!”张嘉贴身仆从快步踏入厅堂,“万马城城主、鹰击将军宇文安超已经归来,此刻正在大堂等候传见。”

张嘉同马元满眼惊诧,两两对视。张嘉跨步向前,出声确认:“你再说一遍?此事当真?”

仆从语气局促:“确是宇文安超将军,现下就在府衙大堂。”

张嘉即刻吩咐:“请宇文大人暂且等候,我们即刻前去相见。”

二人更换官服,一同走入大堂。堂中伫立一名身着粗布衣衫之人,满面污垢,身上萦绕浓重汗腥之气。张嘉脚步一顿,目光带着审视打量来人。那人双膝重重磕在地面,放声恸哭:“中书令……是属下宇文安超。”

“宇文……安超?”张嘉顾不得对方满身尘土,伸手将他搀扶起身。污泥顺着泪痕在脸上划出两道沟壑,宇文安超慌忙扯起衣袖擦拭面庞,原本的样貌方才显露。张嘉面色沉郁,开口发问:“子光,你竟从敌军掌控之中逃出来了?”

宇文安超泪水止不住滚落,正要诉说原委,张嘉转头叮嘱马元:“洪生,你先带他前去梳洗换衣,诸事稍后再细细叙谈。”马元领着宇文安超去往后堂打理仪容。

偌大厅堂只剩张嘉孤身一人,他指尖轻轻叩击案面,心底疑窦丛生。此前暗月楼传回谍报,明言宇文安超、李申伟双双沦为俘虏。刘玉杰心思缜密,手握宇文安超,完全可以借其牵制河间宇文世家,断然不会轻易将人放走。张嘉端起茶盏,几番想要饮茶,最终又尽数放下。

脚步声自后堂缓缓传来,马元陪同梳洗完毕的宇文安超重回正殿。褪去一身狼狈,宇文安超恢复往日样貌,只是神情难掩憔悴。他俯身朝着张嘉深深叩首,面露痛楚:“属下疏于守土,弄丢万马城,甘愿领受中书令的责罚。”

张嘉脸色愈发低沉:“子光,细细讲来,城池因何失守,你又是如何脱身?”

宇文安超眼珠微微一转,咬紧牙关开口:“我方驻守万马城,纵然算不上固若金汤,也曾数次将刘玉杰的攻势阻拦在外。可待到李申伟领兵抵达之后,刘玉杰刻意佯装溃败撤离,李申伟执意率军出城追击。”

宇文安超接过马元递来的清水,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唇角继续说道:“依我揣测,李申伟私下同刘玉杰缔结密约,借着凯旋的名头,哄开城门。我不曾存有防备,亲自到城门迎候,转瞬便身陷囚牢,万马城就此沦陷。”他神色愈发颓丧,随即又抬高声线,“我还记得,那场庆功宴席之上,刘玉杰特意给李申伟安排靠前席位,彼时他还胁迫我归降叛军,我誓死没有应允。”

宇文安超偷眼留意张嘉神情,眼见对方面色越发凝重。“我本以为必死无疑,万幸城中潜藏一批没能突围的江南大营士卒,他们暗中将我救出。我换上粗布衣衫遮掩行踪,出资雇下渡船,方才渡过邗江赶来抚州,请大人治罪。”话音落地,他再度跪倒在地,泪珠接连砸落在青砖地面。

张嘉眉头紧锁,出声追问:“依你所言,李申伟暗中勾结刘玉杰?”

宇文安超抬首,神情激愤:“没错,二人必定早有串通!”

张嘉缓缓捋着胡须,拿起手边茶杯,吹开浮起的茶沫,并未饮下,又轻轻搁置案上:“胶西李氏往日和刘玉杰素来没有往来,况且彼时刘玉杰实力尚且有限,李申伟何苦铤而走险通敌?其中情理难以说通。”

宇文安超一时语塞,片刻之后摇头作答:“内里缘由属下无从知晓,但胶西李家定然清楚内情。”

张嘉摆了摆手:“切勿主观臆断,这很有可能是刘玉杰布下的离间之计。你连日奔波心神疲惫,先行退下休养。”宇文安超满心不甘,想要继续辩驳,被马元从中劝解,缓缓退出厅堂。

厅堂之内只剩张嘉独自一人,杯中茶水早已彻底放凉。不多时马元折返回来,眉头紧锁发问:“中书令,宇文安超这番说辞,可信度能有几分?”

张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向一旁舆图:“洪生,替我研磨,我即刻草拟请罪奏章。”

马元面露不忍:“大人,不妨待到明日再落笔。”

张嘉缓缓摇头,一声长叹:“你不清楚朝堂局势,此刻弹劾我的折子恐怕早已堆满御案,奏章递交稍有拖延,事态便不只是遭人参奏这般简单。”

马元拿起墨锭细细研磨,张嘉捏紧额角,满心疲惫,刚刚蘸饱墨汁,一名仆从快步奔入屋内,气息急促:“老爷,鹰扬将军李申伟正在府门外请求觐见。”

张嘉手中狼毫猛地一晃,险些脱手坠落在纸页上。马元神色震动,出声确认:“你说何人?李申伟?”

“正是李申伟。”仆从回道。

马元转头望向张嘉,一抹讶异转瞬从张嘉脸上掠过,他放下毛笔,唇角扯出一抹冷笑:“他居然还有胆量折返抚州。”

马元神色肃穆,主动请命:“此人涉嫌通敌叛国,罪无可赦,属下即刻派人将他拿下,打入牢狱等候发落!”

“暂且止步。”张嘉出声阻拦,“宣他入内,我要亲耳听听他的说辞。”

马元心底颇有不满,仍旧转头吩咐仆从:“让他进来。”

仆从面露为难:“回禀大人,李将军右腿骨折,行动不便,可否派遣两名差役将人抬入府中?”

“腿折了?”张嘉双目微眯,“让人架着他过来,我倒要听听他打算作何辩解。”

仆从领命退去,张嘉落座主位,马元侍立侧边,厅堂陷入一阵沉默。

殿外传来一阵痛哼:“哎呦,诸位脚步放缓一些。”两名府中差役架着身形狼狈的李申伟缓步走入大堂,他右腿被木板夹板牢牢固定,额头上布满细密冷汗。

踏入厅堂,李申伟挣开搀扶自己的两人,重重摔落在青砖地面,浑身不住发颤:“罪人李申伟,拜见中书令。”

张嘉凝望着伏在地上的李申伟,胸中怒火几乎压制不住。李申伟始终低垂头颅,不敢对上对方视线。许久之后,张嘉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带着惋惜:“李将军,倘若你已然出卖万马城,留在刘玉杰麾下岂不更好,何苦再度折返此地?”

李申伟身躯猛地一颤,脸上摆出全然无辜的神色:“大人这番话从何而来,何来我出卖城池一说?”

这番狡辩彻底引燃张嘉怒火,他一掌拍在案几:“洪生,把宇文安超唤过来。”

马元领命往后堂走去,李申伟双臂微微发抖,故作茫然发问:“大人,您打算传唤哪一位?”张嘉面色冷沉,缄口不言。

片刻过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宇文安超满腔怒火的怒吼:“那厮在哪?今日我定然要同他理论清楚!”听见这道熟悉嗓音,李申伟脸色瞬间惨白。

宇文安超快步冲出后堂,一眼瞥见趴伏在地的李申伟,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突突跳动。他怒喝一声,抬脚狠狠踹在李申伟腰间,李申伟吃痛,身子在地面翻滚数尺。宇文安超正要再度上前,腰身被马元死死箍住。他伸手指着李申伟厉声痛斥:“你这叛国奸徒,居然还有脸面归来!是你出卖万马城,坑害于我!”

李申伟借着翻滚的力道勉强坐起身,当即反向诘问:“反倒要问问你,万马城最后为何陷落?当初是你应允我领兵出城决战,听闻敌军溃逃,也是你在一旁撺掇我率军追击。我身陷埋伏,麾下三千将士浴血死战之时,你身在何处?我身受腿伤拼死突围逃生,你又身在何地?城门遭人骗开,缘由该由你来解释,为何反倒将罪责全数扣在我的头上?”

一番辩驳让宇文安超怒火愈发炽盛,整张面庞涨得通红。好几名侍从连忙上前拉扯阻拦,才没能让他再度冲上前动手。

“你还敢颠倒黑白!”宇文安超嘶吼,“刘玉杰那场庆功宴席,你高居席位之上,此事你作何解释?”

李申伟冷冷一笑:“你亲眼见到我出席酒宴?兵败之后我寻到一处乡野农户,当地人替我正骨包扎腿伤,又出钱帮我寻得渡船渡江脱身。依你的说法,你才是被刘玉杰刻意放回,专程前来挑拨两方矛盾的细作!”

宇文安超转头望向张嘉,一腔愤懑无从排解,双目赤红:“中书令大人,此人满口谎话,刻意混淆是非,属下实在难以隐忍!”一众差役快要牵制不住躁动的宇文安超。

张嘉再也按捺不住胸中郁气,一掌猛拍桌案,轰然一声巨响压下二人争执:“全都闭口!”

厅堂霎时间一片死寂。张嘉周身气息起伏,面色铁青:“你们二人皆是败军之将,丢失疆土,不思自省,反倒在此处相互推诿罪责,实在不成体统!来人!”

数名侍卫快步踏入大堂,张嘉抬手指向地上两人:“将宇文安超、李申伟一同打入大牢,我即刻草拟奏折呈报陛下,等候朝廷最终裁决。”

侍卫上前架起二人,一路向外拖拽。宇文安超连声喊冤,李申伟也不停辩解,两道呼喊声渐渐自远处消散。张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疲惫不堪。

马元端上一盏热茶,柔声劝道:“大人,暂且回内院歇息片刻吧。”

张嘉缓缓摇头:“不行,奏章必须尽快送抵皇城,让陛下知晓江南战况。除此以外,我还要分别致信河间宇文氏与胶西李氏,把整件事端如实告知。唉,两大世家根基深厚,哪一方我都难以轻易开罪。”

马元重新铺开纸张研磨墨汁,张嘉提起笔,几番踌躇,落笔写下请罪奏章,文末如实附上二人当庭互相指控的全部经过。写完奏折,他再度提笔撰写两封私信,分别送往宇文、李两大家族。整理妥当文书,他将信函尽数交由马元,语气疲惫:“速速派遣信使送出,朝堂诸事耽搁不得。”

张嘉佝偻着身形缓步走向内院,短短片刻仿佛苍老十余岁,低声自语:“刘玉杰麾下藏有谋臣,这一出离间之计,已然奏效。”马元捧着几份文书,望着张嘉孤寂的背影,鼻尖发酸,险些落下泪水。

皇城御书房之内,徐天宇一把合上奏章,这份文书他已经反复阅览三遍,每细读一回,心头烦闷便多出几分。前线战事接连受挫,兵马损耗惨重,两大世家麾下将领互相攀扯构陷,一桩桩事端接连压来,令他头疼不已。

门帘被轻轻掀开,赵公公迈着细碎步子走入屋内,对着徐天宇行叩拜大礼:“启禀陛下,济青侯、丞相宇文昭于殿外等候,请求觐见。”

徐天宇心中暗自思忖,对方来得这般迅速,必然是听闻了万马城一事。他面色端肃,开口吩咐:“宣。”

“遵陛下旨意。”赵公公掀开门帘,朝外出声传唤。

宇文昭整理好身上朝服,低头步入御书房,在御案一丈开外驻足,行稽首大礼:“臣济青侯宇文昭,恭请圣上万安。”

“爱卿起身。赵公公,赐座。”

宇文昭落座之后,徐天宇故作不知缘由,开口问询:“今日未经传召便前来觐见,可是存有要事?”

宇文昭垂下头颅,直言作答:“臣此番入宫,是为族中宇文安超一事。”

徐天宇眉梢一挑,拿起手边奏折:“想来便是万马城失守这件事?”

宇文昭双膝再度跪地请罪:“正是此事,家门出此庸劣子弟,轻信敌军诡计,致使城池陷落、将士死伤无数,臣恳请陛下降下惩处。”

“爱卿不必如此。”徐天宇语调平淡,赵公公上前将宇文昭搀扶回座位,“宇文安超虽说打了败仗,却没有选择归顺叛军,尚且设法脱身归来。该如何定罪,朝中大臣可以一同商议决断。”

宇文昭直起身,继续进言:“万马城原本守备稳固,刘玉杰先前数次进攻尽数无功而返,此番城池轻易被破,内里疑点重重,还望陛下彻查原委。”

话音未落,赵公公再度上前禀报:“启禀陛下,柏乡侯、兵部尚书李丰伟在外求见。”

徐天宇瞥了一眼身侧的宇文昭,随口应允:“宣他入殿。”

宇文昭鼻腔之中发出一声轻哼,侧过身子,不愿看向殿门方向。李丰旭走入御书房,目光扫到落座的宇文昭,脚步微微一顿,同样暗含不悦,随后径直来到御前行礼。

“爱卿此番前来,想来也是为万马城战事。”徐天宇从容开口。

李丰旭躬身回话:“臣家教不严,族中李申伟兵败折损全军,还遭人构陷通敌,恳请陛下降罪于臣。”

“此事罪责归于李申伟一人即可,交由朝中司法衙门审理便可。”

宇文昭按捺不住,出声插话:“陛下,一定要彻查李申伟串通刘玉杰献城的罪状。”

李丰旭当即予以反驳:“如今没有半点实证,仅凭宇文安超一面之词,不能够就此定下罪名。”

眼见二人当着御前争执不休,徐天宇面色沉下,手掌轻拍案几。二人瞬间回过神,连忙离席跪倒在地:“臣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徐天宇神色冷冽:“其中曲直,朕自有判断。我已然传令,将李申伟、宇文安超二人押解回京,由兵部、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同会审,暗月楼也会派人潜入万马城搜集实情,真相不久便能水落石出。二位可以先行退下。”

二人叩首告退,走出御书房,全程互不言语,各自带着一腔愤懑分头离去。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