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掀开掩盖白天一切罪行的夜幕,翻了个身,腹腔胀成气球来宣泄对这个世界的不满。我用双膝抵住腹腔试图排气,痛轮番拉扯肠子朝肚皮横冲直撞,我无力地倒在床上努力记住这个肇事逃逸者的颜色形状重量。
走吧走吧,再也别来了!
我捂着肚子,像个与死神会面过的老人。疼痛已然成了我生活的1/3:1/3在睡眠,1/3在忍受,1/3在顽抗。十几年的相处,与之斗得头破血流的我不再抵抗了,我坦然地接受了它在我体内长成大树的事实。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每一次猛烈的撼动,我才感到活得具象并感恩暴风雨后的平静。要是生命悄无声息地流淌,那么每一段路程都会显得散漫毫无意义。当我打下这一段文字,显然沙尘暴已去,我还有余力打字还有心力漫游,每一次的绝处逢生都是那么可贵。也许,上帝是要启示我什么?
我再一次掀开沉重的夜幕捂着肚子弓着腰打开灯,每天上演一次,我已找到了紧急应对的办法。现在我已经痛得分不清后背还是肚子,总之身体的1/3都在噼啪爆裂。
我急忙翻出续命艾灸盒,点燃艾柱,两道腾起的青烟,两团橙红火光微弱地与黑夜抵抗着,多么地不自量力啊。而窗外一片漆黑,只有我的房间透出星点亮光,像是夜空中唯一一颗星星。这漫无边际的黑夜,这铺天盖地的睡眠,唯独我落了单。
房间艾烟弥漫裹住了我细小的躯体,热流凝成一股细线穿过针眼般的毛孔朝脊椎骨和脏腑奔赴,当热量汇成一大股便形成了新的战场,正邪万马奔腾,厮杀声一片。我这窄小薄薄的身体,仅能开辟出这一小片区域。双方都累了,不再兵刃交接,倦怠的身体便陷入了浅浅的睡眠。
再一次醒来背痛得立不起来,难道在梦境经历了一场事故脊椎错位碎裂?我努力让肌肉从痛中舒醒扶住倒伏的椎骨。难道刚才我去了平行宇宙?睡眠和疼痛在地球显然难以平行,而我每天不得不调动我仅有的微弱的力量让两者平衡。
在黑夜我咬着牙齿和疼痛磨得咯咯响,在这广阔甜美的梦境,无人知晓还有一个灵魂在忍受夜的拷打,一遍又一遍,一夜又一夜。我等待着黎明的到来,只要太阳出来就好了。温暖有力的阳光缓缓地倾倒在痛处,在阳光下热敷半小时痛就被驱散了。
痛躲起来了,我终于可以相安无事地拥有一整个白天。不痛时觉得好幸福,我可以看书可以画画可以爬山,可以做任何我喜欢的事情。我感到血液在体内欢快地奔腾,生命在阳光下无限膨胀。有了痛这个阴影般的托衬,不痛从白纸上拔地而起,变得立体具象。
每一分每一秒与我都弥足珍贵,渐渐地我不再害怕疼痛就像我不再讨厌阴影一样。我想起了被钢筋穿透身体顽强活下来且活得嚣张狂艳的画家弗里达,我想起了抠下一块阳光当做颜料的画家梵高。身体和心灵的折磨,些许是上帝对我的考验与暗示?如果是这样,我欣然接受。
与其怨气冲天地自攻自怨,不如接受疼痛这个事实。当一浪又一浪的痛袭来我感到生命是如此真实,它正在我体内汩汩流动,它一遍又一遍地冲撞砸门,它只是暂时被堵住了。它撞得鼻青脸肿,我不再像个严厉的母亲只会指责,现在我会双臂环抱住它轻抚它对它轻唱摇篮曲。
疼痛就像个不懂事的婴孩,我不能指望它全然顺从我的心意,但我能在它哭闹时去安抚它。疼痛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就像孩子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应该像爱孩子一般爱它。虽然这很难,但起码理念是对的。
白天它也会闹脾气,比如当我埋头忘我地写作时画画看书而忽略颈椎的感受时,它就会让我头晕目眩重刷存在感。它赢了,痛演变成一根细长的铁针不断在我脑髓里捣啊捣,我真心怀疑这个铁针就是孙悟空的金箍棒变的,因为它曾经也在铁扇公主的肚子里翻天覆地。这种痛,真的不是矫情,也许只有铁扇公主才能与我感同身受吧。
好在我有万精油,只要往痛的地方一抹冰凉盖过了疼痛,也就暂时感受不到剧烈的痛了。不过再过十分钟,该痛还得痛。治标也行,虚张声势也罢,总之那不痛的十分钟是相当宝贵的。我闭上双眼,感受那股强劲的清凉钻进皮肤给痛拨乱反正。这十分钟是真正属于我的十分钟,世界寂静万物美好,真希望时空中那个大钟分钟故障不走了。
一天有24小时汇成一个圆盘,痛霸道地张开双腿卡在120度处,给我留白了240度。不痛占大多数,我还是很幸运的。当黑夜来临痛一下一下叩击房门,我变得坦然了,熬过这暗黑的1/3就是明亮的2/3。在这2/3的时间里,我可以做很多事情,让梦想无限驰骋。
我痛故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