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3

十字街口的记忆(一) 饭场里的温情

乡村的十字街口,是刻在我骨血里的坐标。泥土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向东西南北延伸开去,一头连着邻人的柴门,一头系着远方的尘土。我的祖宅就守在这路口,半依路南,半靠路西,门前那片开阔地,是四邻八家最天然的会客厅,更是我记忆里最热闹的烟火剧场。

   最难忘是一日三餐的时光。那时乡下没有高墙,家家户户的篱笆矮得能迈腿跨过,连像样的大门都少见。饭点一到,碗筷声便从各家院里飘出来,大人端着粗瓷大碗,小孩捧着小木碗,三三两两地往街口聚。没有桌椅,大家就寻块平整的砖头当凳,或是干脆坐在墙根下,连尘土都带着热乎气。早饭和晚饭多是杂粮粥配馍馍,佐餐的少不了各家自制的酱菜——酱豆油亮,腌辣椒鲜红,辣萝卜条脆爽。你端来一碟,我分你半碗,推让间满是暖意。若是哪家炒了嫩南瓜,或是炖了黄豆芽粉条,定会给在场的孩子卷半张烙馍,往老人碗里夹一筷子。夸赞声混着孩童的嬉闹,顺着风飘得老远,引得半村人都端着饭碗来凑趣,连空气里都飘着家常的香。

中午的街口最是有趣。壮汉们的粗瓷碗里,盛着飘着黑菜叶的汤面条;妇女们的细瓷花碗里,卧着半个荷包蛋;孩子们的木碗里,总是比别人多一勺拌了盐的香油。若是谁家碗沿沾了搪瓷,定会被众人传着看——那时搪瓷碗是稀罕物,摸着光滑的瓷面,赞叹声能绕着街口转三圈。谁家面条里滴了香油,不用看,街角先传来一片吸溜鼻子的声响,接着就有人打趣:“哟,这是改善生活了!”话音刚落,满街的笑声便滚成了团。

  真正的“改善生活”,总要等节日。正月十五的汤圆、二月二的炒豆、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饼、十月一的饺子、腊八的杂粮粥,这些日子我记得格外清,全因那一口难得的香甜。物资紧俏的年月,孩子的心思全拴在吃上。每到节前,奶奶和妈妈天不亮就忙活,生怕饭做晚了,拦着我不让出门,总说“别让人笑话”。可她们是知道的,那年月的孩子,十有八九是吃百家饭长大的。饭菜刚端上桌,邻居们就互相串门,你家的炖鸡子分我一碗,我家的蒸肉丝面条送你半盘。肉香裹着推让声、感谢声,飘在街口的上空,连路过的风都忍不住多停留片刻。这时最得意的是孩子和老人,捧着别家的饭菜吃,从不会被说“贪嘴”,反倒觉得是邻里间最亲的情分。

   十字街口也是外乡人的歇脚地。南来北往的货郎、说书的艺人,赶上饭点路过,总会被村民们往家里拉。大多时候,他们会笑着推辞:“谢了,家里人还等着呢!”偶尔留下的,四邻会你送一块玉米饼,我端一碗南瓜粥,一碟酱豆就能让他们吃得热乎。那些陌生的面孔,在烟火气里渐渐变得亲切,走时总不忘说一句:“下次还来!”

   如今,乡村早已变了模样,高墙代替了篱笆,紧闭的大门隔了邻里。可每当想起十字街口的日子,那混着饭菜香的笑声、那不分你我的推让、那暖着人心的烟火气,依旧能让我红了眼眶。原来有些记忆从不会褪色,就像那十字街口的烟火,永远亮在心底,暖着岁月。

(本文首发于2025年9月21日李国启的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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