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研究所只有几盏蒙着薄灰的昏黄灯盏垂在梁上,空气里常年漂浮着晶石冷却后淡淡的金属腥气。
李浩已经在这里耗了整整七日。
温叙丢给他一卷没有任何注解的精神共频手记,只撂下一句“自己悟,扛不住精神反噬就出声”,此后大半时间便缩在隔壁隔间摆弄仪器,只留凌舟守在修炼室门口。
地面铺着一层粗糙耐磨的黑石,李浩盘坐其上,掌心抵着那块剔透精神晶石。最初只是细微的银芒顺着指尖经脉缓缓游走,温和得像春日流水。他屏息收拢全部心神,按照手记上模糊的图谱,强迫自身残缺的精神根源跟上晶石震动,达成精神共频。
第一重痛苦来得悄无声息。
精神与躯体本源天生相悖,每一次拉扯共振、微调精神共频的节奏,都像是有无数细针扎进颅腔深处。冷汗浸透他身上薄薄的衣衫,旧伤被精神力反复搅动,后背、肩头一阵阵抽痛,牙齿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开来。他不敢松劲,一旦精神松懈,刚刚搭建起的微弱精神共频纽带便会寸寸断裂,一切重头来过。
凌舟斜倚在门框银色屏障边缘,单手撑着脸颊,百无聊赖地打了个悠长哈欠,银白眼睫垂落。他时刻铺开薄薄一层屏障笼罩整片修炼室,看似散漫怠惰,一丝一毫异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我说,没必要逼自己这么狠。”凌舟声音懒懒散散飘过来,“温叙都说了撑不住可以走。”
李浩眼皮都未曾抬起,额前汗珠砸在黑石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我没有退路。”
他不知道远在星舰高层,几位身居高位的大人物早已算好一切,默许甚至暗中推动他来到温叙身边修习精神共频,只等着他掌握这特殊力量后为己所用;温叙更无从知晓,自己收下的这份特殊试验品,本就是一盘早已布好的棋。温叙只当李浩是走投无路,为守护朋友才苦苦求索这条依靠精神共频开辟的隐秘岔路。
平静持续了三日。
第四日,精神共频生出起伏,小小的精神浪潮开始席卷神魂。
不再是细密针扎,而是钝重的力道反复冲撞精神壁垒。李浩浑身控制不住轻轻颤抖,双手依旧死死扣住晶石,眼底血丝一日重过一日。偶尔精神共频失控,细碎的银色冲击波四下炸开,撞在凌舟提前布下的屏障上,荡开一圈圈淡银色涟漪。
凌舟偶尔会随手丢过去一瓶舒缓精神的药剂,不多言语,只安静看着他独自硬熬。
到第七日午后,浪潮陡然剧变。
原本起伏平缓的精神共频骤然暴涨,化作滔天巨浪狠狠碾压李浩识海!
他浑身猛地一震,喉咙涌上腥甜,一口血险些呕出来。识海之中,自身规则正在被高强度精神共频强行扭曲,剧痛剥离神魂,眼前阵阵发黑,偏偏此刻正是最关键的节点——只要扛过这一波冲击,他就能初步稳固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精神共频震动频率。
李浩咬紧牙关,将所有意识死死钉在晶石之上,对外界一切感知暂时隔绝。
就在这时,凌舟慵懒松弛的身形骤然一僵,打哈欠的动作戛然而止,眼底散漫尽数褪去,银色屏障瞬间加厚三层,发出低沉嗡鸣。
远方荒原上传来两道极具压迫感的气息,横冲直撞朝着研究所而来。
凌舟低声警示,声音紧绷:“有人来了,很强。”
隔间里,温叙漫不经心摆弄仪器的动作停下,慢悠悠起身,赤着脚踩过落灰地板,随手理了理松垮的外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所谓的戏谑神情,缓步走出隔间。
研究所简陋的铁门被一股磅礴外力轻轻推开,两道身影逆光踏入昏黄室内。
走在前头的少年一身玄黑劲装,眉眼冷戾,正是墨骁。他看向修炼室中紧闭双眼、周身银芒缠绕,沉浸在精神共频关键期的李浩,眼底翻涌毫不掩饰的杀意。
而他身侧那名中年男人气场更为深沉厚重,眉眼带着几分温和宽厚,看上去儒雅稳重,正是墨骁的父亲。往日种种在外人看来,他数次出手调停争端、看似处处留余地帮扶李浩,谁也不曾想到,他才是暗地里最想斩除李浩的人。
李浩躯体特殊、精神本源异变,一旦完全掌握独属于自己的精神共频,会彻底打乱他筹谋多年的布局。今日撞见李浩在此修习禁忌的精神共频,还有掌握这套秘术的温叙在此——正好一次斩草除根,两全其美。
中年男人目光淡淡扫过温叙,又落向修炼室内毫无防备、卡在精神共频关键关口无法抽身的李浩,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温先生,久仰。今日登门,只为问一桩罪责。”
温叙抱臂站定,眼底掠过一丝警惕,面上笑意不减:“我这荒僻研究所,少有贵客到访,不知何罪之有?”
墨骁上前半步,声音冰冷刺耳:
“李浩私通敌方势力,泄露探索据点情报,证据确凿。我们奉命前来,捉拿此人回去受审!”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紧绷到极致。
凌舟周身银色屏障隐隐震颤,随时准备拼死护住修炼室内无力脱身、正扛着精神共频巨浪的李浩。中年男人藏在袖中的手掌微微蜷缩,磅礴力量已经悄然积蓄,只要稍有异动,便会同时对温叙、李浩两人痛下杀手。他目光深处藏着一丝阴鸷,早已想好,一旦动手便不留半个活口,事后再捏造研究所私藏叛党的证词搪塞上层。
温叙侧头望向修炼室里深陷精神巨浪之中、维系着岌岌可危精神共频的李浩,眉头微蹙。
此刻的李浩,半步都动弹不得。识海里翻涌的共振浪潮死死锁住他所有行动力,但凡强行抽身,精神本源会当场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