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字塔尖上的囚徒

我们常说“古代皇帝专制”,但“专制”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想怎么来就怎么来,还是名义上无限、实际上被层层缓冲了的有限权力?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觉得不能简单地用“是”或“不是”来回答。

首先,皇帝不是凭空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他是一个被制度圈定的人。大部分皇帝都是继承人,被前人设定好的制度框架框定了,然后被选中的那个人。他上位之后,如果他所处的秩序赋予他的独断权力足够高,整个皇权的制度会因为他的个人性格产生很大的变动。但如果他没有任何决策权,那就只能是任由操纵皇权的人来进行傀儡式的权力实施。这是一个不断递进的关系——制度完全会在某种程度上,在之前已经演化好的基本框架内延续下去,然后慢慢在后世的发展中不断调整。

那么一个皇帝想推倒旧制、另起炉灶,他的“权力上限”到底受什么约束?我觉得是多方力量共同构成的。皇帝的权力是底下一众臣民托举着的,臣民之下又有整个国家的财力物力人力在托举。各方面的利益都需要平衡。力量最大的肯定是最下面的百姓,但权力架构是金字塔式的——越往塔尖的那少部分群体,对国家的命运掌控力越大。有些比较专制的皇帝,权力大到可以一人掌控全国的命运,干了很多祸国殃民的事,造成的影响是整个全体国民都受到极大伤害,然后大家忍无可忍才可能起兵反他。这是他一个人单挑整个国家,也可以说是整个国家单挑他一个君王——这就是古代专制社会的特殊之处。最顶尖的少部分群体掌握最大权力,最底层的广大群众各自的力量非常薄弱,但聚合起来可以勉强和最高统治者进行一定的抗衡。

不过这个抗衡有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大多数时候老百姓不满但不至于反,皇帝和权贵就继续加码,因为没有即时的惩罚反馈。代价是延迟的、积累的,要等到民怨攒够了、天灾来了、边患起了,几件事同时爆,才一次性清算。所以“多方调和”这个约束不是每时每刻的实时计算,更像一个长周期的反馈回路——皇帝可以短期不顾百姓死活强推,但代价不在今天付,在十几年后、几十年后付。期间他享受权力红利,百姓扛痛苦,等到扛不住了就起义。

这就引出一个问题:那些所谓“明君”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真的怕老百姓吗?还是怕的其实是官僚体系借民怨把他推翻?我觉得不能把古代皇帝全部还原成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皇帝本人是有血性的,虽然他是制度的产物,但他自己也有个性。我们不能忽视他个人的个性。整个国家从古至今,至少在表面上,思想还是尊儒家为正统的,推崇美德、道德、个人品行。那些明君从小多多少少会有忧国忧民的情怀在里面。所以不完全是因为担心政权被推翻,也有真实的道德冲动和政治理想在里面。

但同时,一个皇帝从小养尊处优,他同时受到道德礼法的教育,也深受权力带来的东西的蛊惑。这非常考验一个人的人性。会不会这样,跟他从小受到的约束和教育有很大关系,同时也是对他个人人性的考验——有些可能是天生的,有些是后天习得的。儒家教育试图给皇帝装一个“道德操作系统”,但权力环境每天都在给这个系统投毒。很多皇帝不是“不想做好”,是被自己的权力结构隔绝了——太监、近臣、后宫全都是顺着他说的人,真话传不到耳边,他看不见真实的世界。所以明君往往是两种人:一种是吃过苦的,对民间疾苦有体感,不容易被权力完全腐蚀;另一种是危机逼出来的,恐惧感压过了权力的蛊惑。而昏君往往是那种一辈子泡在蜜罐里、没挨过打、没吃过亏的人——不是天生坏,是没机会知道自己的权力有多重、别人的命有多轻。

再往下想,皇帝是不是唯一的规则制定者?我觉得不是。他有时候起到很大的推动作用,或者在最后拍板,但整个规则的制定肯定是手下那些利益群体在里面有所作为的。因为规则覆盖全体国民,这些人都在里面有利益相关。他只考虑自己是没有用的——他要考虑执行下来这些百姓能够做的行为对他有没有利。多方调和才是现实。当然,这个调和是软缓冲不是硬天花板,越线了也能推,只是代价后置。

所以归根到底,是什么决定了整个历史发展成这样的状态?我觉得是人性的特点、人性的本质。我们是群体的人性和个别的人性进行博弈,然后产生了制度。整个社会的秩序一直是少部分掌权的人在最高层,最底下的大部分普通民众,他们的个性难以发挥。基本上是最高统治者的个人个性在指挥着全体国民,压抑国民自己的个性,去为他服务。

但这里面有一个微妙的辩证关系:人性不是变不变的问题。人性就是每一个人的个性,它是多元的。放在个体来看,这种多变性非常强——一个人的想法、立场、态度可能一夜之间就变了。但放在群体上面来看,这种多元和变化反而在整个群体里很难——因为已经固化了。让整个群体的性格演变、形成,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而一个个体他自己个性的变化是非常容易的。所以整个社会秩序就是这样:少部分人的个性在牵动整个社会的性格,两方都在互相影响,但他们的影响力是相对的。个体影响群体靠权力杠杆放大,群体影响个体靠惯性拖拽。

个体变化快,群体变化慢。所以历史看起来总是在重复——不是因为人没变聪明,是因为群体惯性太强,要等到一个同时具备“权力+意愿+时机”的个体出现,才能往前推一步。而这样的个体几百年才出一个。

金字塔尖上的人,既是压迫者,也是他自己创不出来的系统的囚徒。(文/季司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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