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进来查房的时候,他正蹲在病房的过道里。医生撇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了句:“走开!”他连忙起身,不知所措地退出了门外,神情就像个犯了错的人。
他的确是犯了错,才会在别人的鄙夷中感到心虚和内疚。而我明白,医生的冷漠,多少是在为我打抱不平。他是该恨,把我健康的身躯撞得支离破碎。只有参与抢救的医生们知道,我能活下来有多么棘手和幸运。要不是他,医生就不用在手术台上站那么多小时跟死神搏斗,我也不会此时此刻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承受痛苦。
尽管如此,爸爸妈妈依旧对他客客气气的,没有说过一句生硬责备的话。但是身为父母,说不怪他是假的——当他们第一次看到我肚子上爬着一条蜈蚣似的伤疤时,我看到爸爸皱着眉满脸的心疼,妈妈抿着嘴身体在颤抖。
为了赎罪,他风尘仆仆地赶过来送钱。当着我们的面,用食指沾一口唾沫一张一张地数,数好之后悉数交到了妈妈的手中。他数的很可怜,我看得很心疼,于是私下里跟妈妈讲:“可不可以,我们家也出一些医药费。”妈妈叹了口气说:“那是自然,你爸爸也在筹钱,他一个乡下农民,挣钱养家也不容易。”
有一次午睡醒来,发现守在床边的是他,我有点尴尬。他见我醒了,连忙解释说你爸妈有事出去了,接着又问我感觉好点了没,我拘谨地点点头。他开始找话与我聊,说他有一个女儿与我同岁,认识我,也曾在某某学校上学。我听了很高兴,或许有一天,我会跟他的女儿成为好朋友,虽然成为朋友的缘由是那么得不堪回首。
临走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两张钱,想要塞给我和一旁的姐姐。我们姐妹俩连忙摆手都说不要。见状,他又把钱装回了口袋里,嘴里念叨着我们两个都是好孩子。他走了以后,我心情变得很低落,我是个好孩子,而他又何尝是个坏人,可命运偏偏将我们以这种不幸的方式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医院又下达了催缴单,他送钱的路上遇到了大雨。他浑身湿透地出现在了病房,顾不上自己的狼狈,忙从衣兜里掏出被塑料袋层层包裹的一沓现金,还好,钱没有被弄湿。妈妈拿了个毛巾让他赶紧擦擦,又劝他把衣服脱下来给他洗,一边洗一边数念他干嘛冒雨过来,医药费暂时欠了也不用着急的......
一个多月后,我终于出院了。我想他大概也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借完东家借西家了。他带着他的老婆到家里头来看我,像是为一场虚惊的磨难再补上一个圆满的礼数。出院是希望,是盼头,一切似乎都在渐渐地好转。可是,雨过并没有天晴,他把我伤得那么重,再让我痊愈又谈何容易。
没过多久,我又因为伤口感染住进了医院。我像个无底洞,好像塞多少钱进去都填不满。他看我的次数逐渐地减少,拿钱的脚步开始变得拖延。作为孩子的我,只看到爸妈脸上的疲惫和不满,并不清楚他的内心又有着怎样的烦恼与挣扎。
在我的眼里,他是个大人,理应比我更加勇敢才是。我没有想到,真的没有想到,他会比我先缴械投降。病,明明都在我的身上,没想到却先压垮了他。他用一根绳子,结束了他的生命。而他任性的自缢就像他曾驶过的那辆车子,又从我的心口上重重碾压了一回。
听闻噩耗的那天,我坐在病床上像一块被风化的石头,久久地说不出话来。15岁的我,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生命的脆弱。明明差点因他而死,结果他却因我而亡。在我的心里,他从不是伤害我的敌人,而是本该与我同甘共苦的战友。
事实上,我怪他,也怪自己。我怪他技术不好、反应迟钝撞伤了我,怪他脑子糊涂不知第一时间把我往医院里送,怪他承受力弱因为钱的问题就想不开;我怪我自己,怪自己出事的那天不该骑车去上学,怪自己的身体病病殃殃总也好不起来,怪自己的病给了他们太多压力却又无可奈何......
才从鬼门关爬出来的我,顾不上为他多么的难过。病痛每天还在折磨着我,妈妈为我忙前跑后为我掉泪,爸爸为我东奔西跑举债无数。因为一次意外的车祸,我们这个幸福的家顷刻间变得满目疮痍,每个人都深陷在生活的泥潭里,不知道还要付出多少艰辛和努力,才能重新走上生活的正轨。
这些年,我曾多次自暴自弃。痛苦的时候我在想,或许他的离开才是对的,不如自己也跟着一了百了。死了很容易,活着却很难。消极的念头此起彼伏,最终我还是选择了迎难而上。
好吧,那就活着,活着,才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只要活着,就依然有活好的希望。或许这是命运安排给我们的剧本。只是他中途拒演了,而我硬着头皮挑起我的角色,用拙劣的演技把自己的人生继续演下去......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痛苦潜伏在未来人生的路上,但是,既然命运手下留情没有从那次事故中带走我,我就依然愿意相信别人常常宽慰我的那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是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