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贽,明朝离经叛道第一狂人。12岁写出《老农老圃论》,讽刺挖苦了孔子视种田人为“小人”的言论,显露出他对的桀骜不驯。他的一生都在与儒家的思想观点作斗争,他蔑视程朱理学,认为人的似欲是自然合理的,提出不能“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他认为“尧舜与途人一,圣人与凡人一”,天下人人平等,认为男女见识不应以性别区分,女性有自主婚姻的权利。这样超前的理论,被后人赞为“明朝中后期勇敢地站出来为新思想呐喊的旗手。”
在文学。他反对前后七子的复古主张,提出“童心”论,“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认为《西厢记》《水浒传》等真情实感的文章才是“古今至文。”对后来的“公安派”影响很深。他的《杂说》一文,详尽地阐述了文章是“兴于有感而志不容己”的情感自然流露,而不是空洞的雕刻模拟。
《杂说》原文
《拜月》《西厢》,化工也;《琵琶》,画工也。夫所谓画工者,以其能夺天地之化工,而其孰知天地之无工乎!今夫天之所生,地之所长,百卉具在,人见而爱之矣。至觅其工,了不可得,岂其智固不能得之欤!要知造化无工,虽有神圣,亦不能识知化工之所在,而其谁能得之?由此观之,画工虽巧,已落二义矣。文章之事,寸心千古,可悲也夫!
且吾闻之,追风逐电之足,决不在于牝牡骊黄之间;声应气求之夫,决不在于寻行数墨之士;风行水上之文,决不在于一字一句之奇。若夫结构之密,偶对之切;依于理道,合乎法度;首尾相应,虚实相生,种种禅病,皆所以语文,而皆不可以语于天下之至文也。杂剧院本,游戏之上乘也。《西厢》《拜月》,何工之有?盖工莫工于《琵琶》矣。彼高生者,固已殚其力之所能工,而极吾才于既竭。惟作者穷巧极工,不遗余力,是故语尽而意亦尽,词竭而味索然亦随以竭。
吾尝揽《琵琶》而弹之矣:一弹而叹,再弹而怨,三弹而向之怨叹无复存者。此其故何耶?岂其似真非真,所以入人之心者不深耶!盖虽工巧之极,其气力限量只可达于皮肤骨血之间,则其感人仅仅如是,何足怪哉!《西厢》《拜月》,乃不如是。意者宇宙之内,本自有如此可喜之人,如化工之于物,其工巧自不可思议尔。
且夫世之真能文者,比其初,皆非有意于为文也。其胸中有如许无状可怪之事,其喉间有如许欲吐而不敢吐之物,其口头又时时有许多欲语而莫可所以告语之处,蓄极积久,势不能遏。一旦见景生情,触目兴叹,夺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垒块;诉心中之不平,感数奇于千载。既已喷玉唾珠,昭回云汉,为章于天矣,遂亦自负,发狂大叫,流涕恸哭,不能自止。宁使见者闻者切齿咬牙,欲杀欲割,而终不忍藏于名山,投之水火。
余览斯记,想见其为人,当其时必有大不得意于君臣朋友之间者,故借夫妇离合因缘以发其端。于是焉喜佳人之难得,羡张生之奇遇,比云雨之翻覆,叹今人之如土。其尤可笑者,小小风流一事耳,至比之张旭、张颠、羲之、献之,而又过之。尧夫云:“唐虞揖让三杯酒,汤武征诛一局棋。”夫征诛揖让何等也,而以一局觑之,至眇小矣!
呜呼!今古豪杰,大抵皆然。小中见大,大中见小,举一毛端,建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此自至理,非干戏论。倘尔不信,中庭月下,木落秋空,寂寞书斋,独自无赖,试取《琴心》一弹再鼓,其无尽藏不可思议,工巧固可悟也。吾故谓《西厢记》《拜月亭》,化工也。
在这篇文章里,李贽对《拜月亭》《西厢记》和《琵琶记》做了评论,他赞扬《拜月》《西厢》是化工之作,而《琵琶》是画工之作。因为拜月、西厢是真实的,“宇宙之内,本自有如此可喜之人,如化工之于物,其工巧自不可思议尔”。而琵琶记里有些人物是“似真非真”,“入人之心者不深”。画工之作,是“作者穷巧极工,不遗余力”,所以“语尽而意亦尽,词竭而味索然亦随以竭。”所以“画工虽巧,已落二义。”
他认为“世之真能文者”,“其胸中有如许无状可怪之事,其喉间有如许欲吐而不敢吐之物,其口头又时时有许多欲语而莫可所以告语之处,蓄极积久,势不能遏。一旦见景生情,触目兴叹,夺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垒块;诉心中之不平,感数奇于千载。既已喷玉唾珠,昭回云汉,为章于天矣,遂亦自负,发狂大叫,流涕恸哭,不能自止。宁使见者闻者切齿咬牙,欲杀欲割,而终不忍藏于名山,投之水火。”
读这一段,我的体会就是执笔写心,文自心出,是真感情,是实实在在的生活磨砺。写身边的爱恨情仇,让心中沉淀已久的“块垒”自然流露,写至情深处不由自主地“发狂大叫,流涕恸哭”,即便是见闻者恨得“切齿咬牙,欲杀欲割”,也不会抛弃自己的思想见解。
文学来自生活。只有真实的思想情感,真实的生活故事,发自内心真情的诗文,虽则语言朴素文无章法,却能打动人心,引起读者共情。记得老师的叮嘱:文章是心中激情的显现,没有情感的文章就没有生命力。如果你写的文字连自己都不能感动,即便是满纸炫然,即便是符合章法,只要它入不了人心,最终只能被读者唾弃,被社会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