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五
我记得所有夜晚的街灯,无比明亮,也记得光里那些明亮的人,都像城市里霓虹的缩影。
和笔友冰唐写过许多见字安好,见字如面,见字开颜,问好友人之类的开头。都是他如是写,我如是回,人生如长卷,一卷八百问。
我问他,唐哥,你上次说的五毒俱全具体是个啥,你说自己五毒俱全,看来我是百毒不侵了。
他是一个兵哥,话语行在信纸上,它还是那么个性且粗野。有年看亮剑里的李云龙,看得有点失神。
我对他说,有人用文字打开自己,有人用文字隐藏自己,在阳光的金帘下,我只是用文字见到你,见过也仍不知你的详情。
我们交换照片,他国字方脸,高鼻梁,鼻孔很大,像头老牛。这种脸型,很少在村里,街上看见,或者注意到他。
随意挑了张用相机拍得有点糊的厂服照寄给他,他说,你字写得不咋用心和散漫,人长得倒澄澈纯洁。
那叫人傻年纪小。
写信嘛,要么互答,要么互怼。趴在宿舍长桌上,一写好几年。
牡丹姐起夜,看我还趴那儿,她到我耳边小声说,小孩子,你桌漠子,睡那么晚。
我对她比个,嘘。现在回首,宿舍里的人情平淡,安暖。
在那里住了几个月,我的脚板蜕了厚厚一层皮,扣开后脚根一大片,皮下起了粉末。可以当鞋垫。手上握锄头的老茧,不知什么脱落,长出新的纹理。
从乡下出来,蹲惯了茅坑,根本不知道要按动水箱冲厕所。每回都收到温和的友情提醒。她们会问,小孩子,你是不是上厕所忘了啥事?
我赶紧,慌乱去看。说,老家还真没这些习惯,我们家还住瓦房,走进去四面墙熏得像四坨腊肉,人走进去眼睛不熏瞎,也得流眼泪。她们就笑。
信还是来来往往写着,寄出去小兔般惴惴不安的期待,收获许多来自未知的语言,成为灯火通明的部分。
信里,他和我说,父母也是当老师的,给他在学校安排了个当体育老师的工作,自此就还乡了,没有衣锦,糊口为生。
他给我留了老家地址,好奇嘛,就写信追问,稀奇古怪,东问西问。就是看他是否真收到。
老家书房里还堆着那堆信,很厚很厚一摞。后来的某一天,我想,我还有他老家地址呢,如果我再给他写信,只说冰唐哥,久违了,这些年你过得可好,是否娶了心爱的姑娘,过上了小康日子?
许久,我又忍住了。
他会一如往常说,小丫头,你心不诚啊,写这么久的信,光忽悠你唐哥。
我会哈哈大笑。
他再出来,好像应聘到了和我一个公司。信上,他提到了在现实里见面。
见面这事让我很是恐慌。我和他回信说,冰哥,来信知悉,距离产生美,现在美得太近,惊吓到了。这样,我车间有个冉艳,特好看。她想交个笔友,我向她推荐了你,你俩先见面。
冉艳见过回来,她给我递了个电话号码。说冰唐哥让留给你的。
我冻住了,不敢再往前一步。我和冉艳说,既然介绍给了你,以后就你俩交往。
冉艳见我不接,她把那个号码丢进垃圾桶里,转身走了。之后也没再说点什么。
按道理来说,我们会在厂区遇见,却一次也没有。 也许,我该蒙头哭一场,把这个归档为初恋,但也没有。我识别它们为友情,经历或者像蜗牛伸向世界的触角。原本,挨揍多的人,对力量感极度惧怕。我会选一个看似没脾气的懦夫交往,那是后话。
他越千山而来,又回归人海,终或见而不识。
在书里经历千百种恋爱,已虐得千疮百孔的人,会向往来去畅通无挂碍,更愿意成为自己自由自在的风。
想去流浪的人,风行万里,不住不居。
多情且无情的人啊,她是否想像更老以后,会寻年少时的好奇,抱着一堆信,到某个旧地址,在昏黄的街道打听故人。追问一个老头说,你是否还记得一个笔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