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有人说过,月的故事,永远不会老,是造化用最富有诗意和禅韵的音符,奏响的一曲最能穿透人类灵魂的歌谣。
深以为然。
古往今来,在文学漫漫的星河里,月亮似乎从来都不是冰冷孤独的存在,而是温柔浪漫的载体,她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离合,也记下了一场又一场的温柔浪漫。
悠悠万载,人们对明月的浪漫追问,从来都没有停止过,“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而月只是静默着微笑着,照秦歌汉关。
神话里,月是牵挂的温柔落款。嫦娥奔月是一曲动人心弦的生命离歌,自嫦娥奔月,与玉兔为伴之后,清冷孤寂的宇宙间,就多了一份执着与温暖的浪漫守望。吴刚被罚月宫砍桂,斧头一次次落下,看似是徒劳无益的循环消耗,其实是人们对深邃浩瀚空间的执着与不屈的叩问。西方神话中,阿尔忒弥斯是月亮神的化身,她清冷高洁的形象,是引导人们敬畏与探索未知领域的神秘脉动。
诗文里,月亮是情感的浪漫信使。浪漫的文人,喜欢把自己真挚的情感托付给月亮,让月儿带去对亲朋好友的眷眷问候,对知己爱人的款款深情,对自我惆怅的拳拳抚慰。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窕纠兮,芳心悄兮。”皎洁的清辉一照进《诗经》,就撩拨着爱慕的情怀,朦胧怅惘又幸福绵长。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在张若虚的美学空间里,恋人们的温柔奔赴,就是让无形的相思化作无边的月华,流照君身。
古人的爱情是浪漫的,浪漫的爱情之月,既可是跨越海空距离的空间延展下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也可是“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的对面着笔的想象;既可是“玲珑望秋月”的白描剪影,也可是“明月不谙离恨苦”的拟人反衬……凄苦甜蜜的相思之情,化作浓浓的浪漫之意,飘渺给了明月。
除了相思,望月还可表达对亲朋好友的深切思念。李白对王昌龄说,“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王昌龄对柴侍御说“青山一道同风雨,明月何曾是两乡”,王建对杜郎中说“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苏轼对弟弟苏辙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中国人望月怀远,西方人又何尝不是?雪莱的《致月亮》,借月的孤独,来触发对生命意义的思考和对逝去情感的追忆。拜伦在《当我们分别时》中说:心碎了一地,一别竟是数年,你的脸颊苍白冰冷……月强化了思念与哀愁,是拜伦对逝去爱情的深刻怀念……
月里有箫有笛有梅,有清幽的泉,有藻荇的竹,有恋人踮着欢喜的期待……
年少时,读诗仙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只是潦草地理解为他的醉他的欢乐。随着年龄的增长,才慢慢明白,这种无言的舞动,是孤独到极致的浪漫,是浪漫到骨髓的凄苦。
一个秋雨淅沥的夜晚,独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我随手翻到了《阅微草堂笔记》中月夜收藏神的故事。读罢,不禁对此神肃然起敬。敬,不是因为他是资胜寺藏经阁高高在上的神,相反,而是因为他是一个极具温柔浪漫情怀的人:对赤身裸体醉卧藏经阁而亵渎佛家的马大还,他没有雷霆之怒,而只是一句轻轻的唤醒;他对儒释道三教的解释,通俗而不乏浪漫。他说儒如五谷,佛道如药饵。五谷是日常,一日不可离;药饵是病理所需,中病可止,不可专服常服。人生亦然:以儒立身,担负责任与伦常;以道养心,学会静与柔;以佛宽怀,懂得慈与舍。饿时吃饭,病时服药,迷时读经。把饭当药,会虚;把药当饭,有毒。把任何一家当真理,都是偏执。
那一刻,我忽觉暗沉沉的雨夜,恍惚托举出一轮禅意之月:月照经楼,也照醉人:天容五谷,也容药饵。我们何必固执于儒释道三家哪盏灯更亮,何必拘泥于月的某一种情感,只守住内心的敬畏、清明与浪漫,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