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初一的微光

升学的分水岭,也在初一这年,彻底拉开了我们儿时玩伴的人生差距。

当年一同在乡野打闹、并肩长大的四人,最终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求学轨迹。我、小龙、小宏三人,依旧留在本地的乡镇初中读书,顺着最普通的农村少年轨迹,安稳步入初一学业。而小坤因为家庭条件更好,被家人送去了教育资源更优的县城初中就读,彻底脱离了我们的乡村圈子。

至此,儿时四人同行的队伍,真正彻底拆分。

曾经田埂并肩、夏夜闲谈、一同经历诬陷与嬉闹的四个人,被家境、眼界与平台悄悄划分开来。那时的我尚且不懂人与人之间原生的差距,只隐隐觉得,原来有些人的离别,不需要郑重告别,只是一次升学、一次择校,就从此散落城乡两端,往后很难再有朝夕相伴的机会。小坤去往县城之后,我们的联系渐渐稀薄,儿时无话不谈的情谊,随着距离与环境的阻隔,慢慢淡成了偶尔的寒暄。

留在乡镇初中的我们三人,也并未如愿一直同班相守。恰逢学校分数分班的制度,初一刚入学便依据小升初成绩完成首次分班,后续每学期还要再次洗牌。我和小龙、小宏被分散到了不同的班级,不再是从前日日同路、时时相伴的模样。

曾经支撑我走过无数委屈时刻的固定陪伴,在初中的新环境里,渐渐变得松散。上学放学的路途依旧是乡间老路,只是身边热闹的人影少了大半,多数时候只剩自己独行。熟悉的伙伴各自奔赴不同的班级,拥有了新的同桌、新的圈子,我们的交集被课业、班级壁垒慢慢冲淡。

周末和放假回家,我还是一个人沿着那条走惯了的田埂路往村子里走。路两边的田随季节变,春天是插了秧的水田,秋天是收过稻子的空茬,风一过,稻穗沙沙地倒下去又立起来。从前四个人一路走一路闹,踢石子、追黄狗、比谁先跑到桥头;如今我低着头走,影子在田埂上挪,偶尔碰见别村放学的学生,骑车叮铃铃地擦过去,我往路边让一让,等人家走远了再接着走。有时在小卖部碰见小龙或小宏,站着说两句,也没什么话,无非是"这次考了多少""分到哪个班",说完各走各的。田还是那片田,路还是那条路,只是一起走的人,不知不觉就少了。

冬天的田埂风冷,我把领口立起来,缩着脖子走。路过外婆家那边的岔口,我偶尔会站一会儿,远远看一眼那村子的方向——大黄不在了,外婆也老了,可那条路我还是认得。太阳落到山后头去,天色由橘红转成灰蓝,我加快脚步,趁着还有点亮,赶在彻底黑透之前到家。

到家的时候,爷爷奶奶多半已经吃过饭,锅里给我温着一碗,扣在笼屉上。我洗完手,端起碗,一个人在灶间慢慢吃,堂屋里没什么话,只有挂钟滴答滴答。走读这条路,白天是田,夜里是星,陪我吃饭的,从来都只有我自己。可奇怪的是,那时候我并不觉得苦,只觉得这就是我该过的日子。

全新的初一班级、全新的同学面孔,让本就内向怯懦的我,愈发不愿主动合群。经历过童年无数次误解与难堪,早已习惯把情绪藏在心底,不张扬、不辩解、不主动交好。看着班里热闹成群的新同学,我始终像个局外人,安静坐在角落,埋头读书、安静度日。

好在多年养成的读书习惯从未落下,即便身处全新的环境,我依旧踏实自律,成绩始终稳居中上。在这个以分数定分班的校园里,安稳的成绩,成了我唯一的底气,让我在频繁的分班变动里,始终有立足之地,不用畏惧被淘汰、被落下。

初一枯燥拘谨的寄宿生活里,大多人事都随岁月慢慢模糊,唯独我的数学老师小路老师,成了我初中阶段为数不多、记忆深刻的恩师。

小路老师很年轻,身形清瘦,个子不高,常年戴着一副厚底眼镜,看得出来近视度数极深。偶尔他摘下眼镜,眼球会微微外凸,模样让人印象深刻,辨识度极高。时隔多年,我已然记不清他具体的来路,只隐约记得他并非本地在编教师,大概率是来乡村支教,或是处于基层服务期的青年教师,带着一腔热忱扎根在偏远的乡镇学校。

因为我数学成绩一直稳定优异,课堂上踏实认真、勤于思考,小路老师格外关注我,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远超普通的师生。他没有传统老师的刻板与严厉,待人温和通透,相处起来轻松自在。平日里他会耐心为我答疑解惑,也会偶尔和我闲谈近况、聊聊学习心得,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只有平等真诚的相待。

他住的就在教学楼后头那排教师宿舍里,单间,门上没有牌子。我做题卡住了,就揣着本子过去,他常在灯下批作业,桌上堆着一摞摞作业本,笔筒里插着秃了头的粉笔。他不催我,让我先把题目读一遍,哪一步不懂指给他看;我讲不明白,他就拿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推,推完了,问我"这回懂没懂",语气平平的,像在跟一个平辈说话。天黑透了我才起身回宿舍,走廊里的声控灯一段一段亮起来,脚下的水泥地凉凉的。

他讲题从不带情绪,懂了就是懂了,不懂他就再讲一遍,从不嫌烦。有一回我月考数学考得好,他发卷子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只说了句"继续",两个字。就这两个字,我记了很多年。在那所人人都按分数被重新排队的学校里,有人肯认真看你一眼,是件很难得的事。

我那时候数学作业做得比谁都干净,草稿纸也理得整整齐齐。不是为了争第一,是想着,万一他哪天再翻到我的本子,还能记得这个话不多、总坐角落的学生。

课间别人在走廊里追跑,我多半坐在位子上翻书,或者看窗外那片山。山不说话,可看着它,心里那点慌就慢慢定下来。

在人人陌生、岁岁重组班级的动荡校园里,在我习惯性独处沉默、自带疏离感的初一时光里,小路老师更像是亦师亦友的存在。他尊重我的内敛,认可我的努力,是那段枯燥压抑的初中初期,难得给予我肯定与温暖的人,也让我原本寡淡拘谨的初一岁月,多了一份温柔的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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