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鱼镇|一 缘

炽烈火红的新阳像一枚笋尖钻出了夜幕,水天相接的界限瞬间就清晰了起来。乌金色的大江莽然而逝,滔滔江水像世间的生灵一样奔向它注定的终点。

在江面一丈之下的水藻之中,一条梭子大小的鲈鱼在四下寻觅它的早餐,盈盈的水光闪烁在它银子般的鳞片上,一道道波痕像是被玉指拨弄的琴弦,颤动着无声的韵律。它时潜时浮,在水中悠闲地游弋,丝毫没有预感到危险将要降临。突然,伴随着一股水浪的袭来,一条埋伏已久的江鲟从水藻深处窜了出来,将鲈鱼一口咬住。鲈鱼在江鲟的利齿下挣扎了一会,但它的努力在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面前终究是无济于事,很快便成为了江鲟口中的美餐。

饱餐后的江鲟傲慢地在江水中巡视,周围的小鱼见它如见到阎王一样四散逃命。它摆动头上的长刺像是武士耍弄着手中威武的长枪,似乎只要这把长枪在手,它就可以在这条江中为所欲为。江鲟很享受这样的感觉,它觉得自己是水中至高无上的霸主。和那些目空一切的人一样,这种感觉也冲昏了它的头脑,让它不知不觉间进入了一处危险的禁区。在它的身后,一个巨大的阴影逐渐清晰,光是头颅就有江鲟身体的数倍之巨。阳光似乎一霎那间都逃出了水面,恐怖的氛围像一张收紧的大网将一片江水笼罩。江鲟这才嗅到了不详的气息,逃命是它此时唯一的念头,它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快速地扭动着鱼尾,朝着烟花闪烁的江面游去。可它还是慢了一步,一张布满獠牙的大口霍然咬住了它的尾鳍,喷溅的血液顿时染红了江水。江鲟忍痛猛一甩尾总算挣脱了大口,可它的尾鳍只剩下一半,鲜血像一条红色的丝绸一样在水中缓慢地飘展。江鲟被迫转过身,惊恐地用它的尖嘴对准面前的庞然大物——一条像龙一样的青鱼。青鱼的嘴里吐出一连串鱼卵似的气泡,乳白色的巨大眼球向上偏斜着,露出蔑视的神情,而江鲟团缩着身体,自知已无路可退,只能困兽一搏。对视片刻后,青鱼率先发难,游动巨大的身躯冲向它的对手,它张开黑洞洞的大口,企图一口整吞下鲟鱼。鲟鱼迎着强敌的獠牙利齿竖起它的尖嘴,在那一刻,它好似亮出鱼肠剑刺向吴王僚的勇士专诸,已经全然忘却了对死亡的恐惧。在青鱼巨大的咬合力下鲟鱼瞬间血肉模糊,但青鱼也为它的轻敌付出了代价,它的上颚被鲟鱼坚硬锋利的尖刺刺穿。尖刺从与鲟鱼鱼首的连接处折断,牢牢地嵌在青鱼的嘴上。

青鱼鼓动着两腮发出痛苦的呻吟,它试着甩动它硕大的头颅,可鱼刺还是嵌在它的嘴上纹丝不动。失去耐心的青鱼发疯似地在江底四处冲撞,用头去剐蹭江底的泥沙,撞击水下的礁石,澄清的江水在它的搅动下顿时浑浊起来。如果不能拔出嵌在嘴上的尖刺,它就没有办法闭合它的大口,这就意味就算像它这样的庞然大物也不能逃脱死亡的命运。就在青鱼在水下痛苦地哀鸣时,远处传来了纯真的歌声。那歌声像是来自一个孩子,但轻快的曲调中仿佛又埋藏着不属于她那个年龄的忧伤。

“江水江水啊,你从何时开始流淌;

  祖先祖先啊,你从何时开始泛舟江上。

  江水江水啊,是你温柔地将我们抚养;

  也是你也是你啊,残暴地吞没了我的……我的爹娘……”

歌声在此处被呜咽声打断,而它的源头可以一直追溯到远处立壁而起的江畔上。在那儿,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臂缠黑纱,坐在江畔的最高处遥望着远方。在她目光的尽头,晨曦犹如点点烛火在江面上跳动,也映红了她眼中闪烁着悲戚和迷茫的泪光。女孩身上的衣裙是上好的棉布织成的,针脚也织得十分细腻,脖子手腕上都系着保佑平安的绳结,一看她的爹娘就十分地疼爱她。藤萝一样的长发垂在她稚嫩的肩膀上,小巧玲珑的鼻尖哭得红红的,显得楚楚可怜。江水从她的五彩绣鞋下无情地东去,几叶扁舟穿行于天际线的迷蒙雾气之中,时有时无。在她的身后站着两个渔家的妇人,二人都很年轻,应该是二十几岁的年纪,但发髻高竖应该都是早早成了婚,其中高个子的妇人小腹微隆应该是有孕在身,臂上同样缠着黑纱,她的皮肤很白,可红彤彤的脸色一直从她的颧骨连到两腮,她弯弯的眼睛算不上大,却和她窄小清秀的鼻子相得益彰,清澈的眸光里透着一股发自本性的和善,她面色关切地看着女孩,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另一个妇人个子稍矮皮肤也稍微显得黑了一点,身体很壮实,有一双格外显眼的大脚,两个脚尖向外撇着,形成一个大大的外八字,她虽然同样神情黯然,但相比于旁边的妇人还是有些置身事外的感觉,脸上的愁容更像是来自于个人悲观的处世态度。

“雪儿,伤心的话就哭出来,眼泪流出来心就不疼了。”怀孕的妇人道。

女孩听后大声哭泣了起来,她仿佛用尽了幼小身躯里的全部力气,每一次啜泣都伴随着浑身的颤抖。怀孕妇人走过来抱住女孩,把女孩的冰冷的前额抵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她强忍着眼泪,把眼圈憋得通红。一股强大的母性力量战胜了她成为寡妇的悲伤,此刻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保护好这个和她同病相怜的女孩。

“雪儿,今后你就和干娘一起过,有干娘和你顺子哥,你什么也不用怕。你要是想你爹娘,就冲着江水唱歌。江水中的亡灵会附在鱼虾的身上,你唱的歌他们都能听得到。”

女孩在妇人的怀里停止了呜咽,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妇人。这是一个多么渴望抚慰的幼小心灵啊,此刻你就是向她扯出怎样的谎言都不算是一桩罪状。

“他们真的能听见吗?”

“当然,他们的灵魂在水中会保佑着你的。”

女孩点了点头,用力地揉了揉眼睛,旧的泪水被擦去,可新的却又不自觉地涌出来。

“张家大姐,你别蹲久了,你现在的身子受不了!”矮个子的妇人走过来,用她那双皴裂的大手搀扶起张氏。

“跟干娘回去吧,别被清早的江风吹坏了。”

女孩指着远方的半轮红日说,“干娘我想再待一会,等太阳全出来了我就回去”。

“好,那你要答应干娘,千万要好好的。”

“嗯,我保证。”

矮个子的妇人搀扶着张氏离去,她低头走出几步后,口里像含了烫嘴的豆腐似的不吐不快,她抻着脖子,伏在张氏耳边轻声嘀咕:“张家大姐,不是我多事,你是太好心了。有时好心不一定能得好报的。”

“旬大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看我张家大哥刚走,你得一个人拉扯着顺子和……”,她指了指张氏的肚子,“本来日子就不容易了,还往自己身上拦担子”。

“你看那孩子,多可怜啊。我和他爹娘一向要好,我要是不管她,她该怎么活啊!我这边虽然苦了点,但好在顺子是个懂事的孩子,已经能出船打渔了,我又可以给人缝补渔网,日子总还过得去。”

旬氏听后顿了顿,粗重的眉毛紧皱成一股,脸色也变得更阴沉了,似乎还有什么难言之隐没有讲出来。“张家大姐,有些话我不说的话怕你将来遭了祸还无处寻门。那孩子出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怪事,你在屋里忙活没得看见。当时我就在隔壁院子里晾晒鱼干,天上的太阳一下子就没了光芒。好家伙,这大白天的黑得就像半夜一样。就在这时,我就听见那孩子哇哇的哭声了。你说奇不奇怪,那孩子一生出来,太阳就出来了。我听说啊,在太阳被天狗吃掉时出生的孩子都是罗刹命,跟她越亲近的人,就越越容易被她克死。你看看她爹娘……”说完,旬氏还冲着张氏狠狠地挑了一下眉毛。

“旬家大姐,你可别胡说。你说不定是当时眼前一昏,以为是天上没了太阳呢,这可是常见的事。再说,我怎么听说,太阳被遮住时生的孩子是菩萨命啊”,张氏半笑着说道。

“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好心有时没有好报吧。你不信就算了,不过我可告诉你,这不是我说的,这是镇子里算命先生说的,人家可有得是学问”,旬氏翻了下白眼,一脸委屈道。

“好了,我知道了。旬大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是个好人,就是有时候太……”

“太什么?”

“你自己猜吧。”张氏咯咯笑了两声,引得旬氏又白了她几眼。

而在江畔,这个以“初雪”为名的女孩还在望着远方发呆。青鱼镇是极少下雪的,更别说在九月初七。那天江上漫天飞舞着晶莹细小的雪花,毛绒绒的,沾在渔人的睫毛上变成一颗颗针眼大小的露水。有的渔人想张开嘴尝一尝雪的味道,可雪花落在嘴里除了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外是没有任何的滋味的。江初雪的出生可乐坏了江家夫妇,按说长得再标志的人出生时相貌也是丑陋的,但江初雪却是个例外。她一出生哭了几声后竟然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被笑容撑开,肉嘟嘟的,别提有多可爱了。为她接生的婆子都说在她接生过孩子里,下生就这么漂亮的还是头一遭,“这女娃长大了那还得了”,听得江初雪的爹爹笑得合不拢嘴。可接生婆转眼间又忧愁起来,对江初雪的爹爹反复叮嘱,“越漂亮的女娃越要好生地养,你没见山里的狼专挑那最肥的羊叼”,“好的,好的,您老放心吧”,江初雪的爹爹傻笑了两声,把她抱在怀里一个劲地点头。

迎着呼呼作响的江风江初雪想再唱一首歌,但想了好久也想不起来一首合适的来。她怕江水中的爹娘会责怪她,心中一悲伤,鼻子又酸涩了。就在这时,随着“哗”的一声巨响,那条受伤的青鱼从水中探出头来,随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江初雪的全身。江初雪尖叫了一声转身刚逃开几步,便听见身后的青鱼发出了绝望的叫声。不知哪来的勇气让她停下脚步,然后慢慢地回过了头。她看见一个如画中龙头一样的青色鱼头搭在江畔的高堤上,它的嘴半张着,上颚插着一根三尺长的尖刺,顺着尖刺的下端还在滴滴答答地流着血。青鱼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凶煞之气,生怕吓跑了眼前的女孩儿。它眨动着它黑色的眼睛,眼神像是在哀求江初雪,可张开的大口和口中参差的獠牙依然令人生畏。江初雪看着眼前的青鱼犹豫了片刻,但生性中的善良和与生俱来的果敢让她走向了这个只要轻轻一动就能要她性命的凶兽。她岂知就在她走向受伤青鱼的这一刻开始,她自己的和青鱼镇的命运就已经改写了。

“你是想让我帮你是吗?”江初雪看着青鱼的眼睛说。

青鱼点头。

江初雪一步一步小心地来到青鱼跟前,尝试着触碰了一下青鱼嘴上的尖刺。

“你是想让我把它拔下来?”

青鱼又猛点了点头,表示赞许。

江初雪踮起脚尖用手握住尖刺,试着拔了拔。可那根尖刺太过锋利,江初雪稍一用力就把手割了一个口子,她摊开手,花瓣一样的鲜血一下子就从她洁白的手掌中渗了出来。青鱼瞬间紧张起来,两个鱼眼骨碌碌地转了几转,生怕眼前这个幼小的生灵就此退却。江初雪看出了它的心思,冲着它笑了笑,青鱼又眨了眨眼睛作为回应。江初雪在地上拔了些鼠尾草的叶子垫在掌心,双手握住尖刺平滑的部分向下用力。尖刺在伤口处缓缓移动,青鱼强忍着痛楚,鱼尾拍打水面,溅起巨大的白色水花。

“你忍一下,忍一下就好了。”

江初雪卯足了力气抓住尖刺,双脚腾空用全身的重量一下子把尖刺从青鱼的嘴上拔了下来,而她顺势跌倒在地上。青鱼试着开阖了几下嘴,虽然伤口还在流血,但已经毫无影响了。青鱼回身窜入江水中,飞快地翻腾游动。江初雪爬到江边向下俯看,青鱼似乎已经游走,平静的江面已全无它的踪迹。正当江初雪擦了擦头上的水珠轻出了一口气时,青鱼从水中一跃而出,扬起的水花再次打湿了江初雪的全身。

“大鱼你好不讲理,我好心救你,你却这样对我。”

青鱼把头露出水面,令人恐惧的气息烟消云散,它晃动着脑袋表达着它的感激之情,然后噼里啪啦地吐出一堆鱼虾在江初雪的面前,之后又沉入了江中不见了踪影。江初雪冲着水面大喊,“大鱼,我还能见到你吗?”,话音刚落,青鱼从百尺外的江面上一跃而起,深青色的身躯在空中化作一道新月般优美的弧线。江初雪破涕为笑,江上的清风轻吹起她鬓角纤细柔软的发丝,远方的红日已经完全从江水中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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