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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080--1083年的一个秋天，寒意未褪。黄州，这座长江北岸的偏僻小城，在夜色中沉寂。刚从“乌台诗案”死牢中捡回性命的苏轼，被贬谪于此，栖身于城东一座名为“定慧院”的荒僻古寺。禅房内亮着一盏孤灯，光线昏黄摇曳，映照着苏轼清瘦而疲惫的面容。经历九死一生的牢狱之灾之后，脆弱与敏感伴随着这位旷达的人，彷徨迷惘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包围。他裹紧单薄的衣衫，警惕着未知的危险，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栖身之所，寒意却从心底渗出，此刻他在命运的寒流中瑟瑟发抖。
不知不觉他踱步来到了长江之畔。此时漏断人静,只听得潮声此起彼伏。突然,他看见一只失群鸿雁，孤零零的穿梭在梧桐树间，好像在寻找栖息之地。残月悬空，桐叶落尽，空留一抹清冷的月光，斑斑点点洒落在地上。纵然寒林千枝,那只孤雁却不肯轻易敛翅停留，也不知飞过了多少枝桠，最终它在一声哀鸣之后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在江心寂寞的沙洲上轻轻的落下。看到此番景象，苏轼“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情感澎涌而出,一首佳作跃然纸上: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词的上阙，“缺月挂疏桐”一轮残月悬挂在稀疏的梧桐树上，“缺月”本就不圆满,且这轮残月偏偏挂在“疏桐”上。梧桐象征品格的高洁美好，这美好的梧桐树现在也稀稀疏疏，双重的不圆满建构了无比凄凉的意境，奠定了一种凄凉萧索冷落的基调。“漏断人初静”即深夜漏壶水尽,更深人静，苏轼却辗转反侧,步出庭院,抬头望月,尽显孤寂。“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两句中“幽人"的独来独往、孤高幽静，与缥缈翩飞的孤鸿之影相契合，强化了"幽人”的超凡脱俗，使孤独的形象更具体感人。一个“独"字,更是直抒胸臆的表达了自己孤独,落寞的处境。以前的他名满天下、高朋满座，觥筹交错；现在到了黄州,亲朋故旧天各一方，音信难通；当地官员百姓对他这个“罪臣”敬而远之。周围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内心的郁闷可想而知，“孤”字,更是通过鸿的形象恰如其分的表达了作者的情感上的囧境。
下阕开头“惊起却回头”，中的“惊”：一是指苏轼在那个独自望月的夜里，感慨自己孤寂徘徊的落寞，“惊”在自己的处境和形单影只的大雁竟然如此相似。二是指苏轼从残月疏桐的景象中“惊"醒,想到自己的处境还处于一种惊魂未定的状态。回首过去,他因为所谓的“乌台诗案”被冠以罪名被贬至此,内心愤懑不平。用“有恨无人省”表达自己的知音难觅之感。“恨”命运不公，却无人理解，无处诉说，终而无可奈何。“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是孤鸿挨过的荒凉沙洲里的寒冷夜晚，亦是苏轼独自度过的孤寂的贬谪岁月。孤鸿实乃作者自喻自况，从繁华汴京来到荒凉的黄州,其距离的落差,心理的失落,何似离群之孤鸿，个中苦楚难以尽言。可在词中.苏轼也同样明确地做出了选择，宁可忍受寂寞凄冷的沙洲，也不愿安栖在流俗的寒枝上。他即便身处艰难困苦,也始终坚持信念,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茕茕独立的人格由此可见一斑。
当多数人选择"良禽择木而栖"的实用主义时，苏轼笔下的孤鸿却坚守着"拣尽寒枝"的理想主义。苏轼的这种对栖息地的严苛挑选，恰是宋代士大夫精神分裂的写照——既要适应频繁调动的官僚体制，又渴望保持独立人格，苏轼在人生的至暗时刻，完成了身心的自我救赎，将黄州当做自己的暂时栖息地，放下过往，接纳自己，不安灵魂在此刻重获平静，此刻他成为了东坡居士。这种在制度性漂泊中坚守的选择权，恰是士大夫留给后世最珍贵的文化遗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