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给我们带来持久快乐的东西,
都不能称之为美妙,
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保证让我们永远快乐,
永远感知真理、智慧与道德秩序。
——道德周刊(Moralische Wochenschrift)《老翁》(Der Greis)
对于康德来说,道德的享受或者说道德的娱乐是矛盾的,因为道德是一种义务。它以“强制”即“智性强制”为基础,坚决拒绝“偏好”(Neigung)这一享乐的根源。
道德是受难。道德是痛苦。通往道德的完美,即“圣洁”的必经之路,就是痛苦。
拉美特利认为,对存在的感知首先是对快乐和幸福的感知。
那种“因为偏好而不顾一切的狂热的鲁莽”绝非“自然”如此。恰恰是这种将理性与感性严格区分开来的锋利刀口,才造成了强制,割出了伤口,才让喜好变得“狂热”“鲁莽”。
康德认为,“至善”(das höchste Gut)是“我们意志中先天必要的客体”。仅仅是“至善”就已顺应“理性生命追求完美的意愿”。“至善”所指的不单是德行。只有德行和幸福一起才会造就“完美无缺的善”。然而,二者却又是矛盾的完全“不同的元素”。这种道德不会使人幸福,也不会告诉“我们如何获得幸福”,因为幸福就是一件有关偏好和感性的事情。然而,偏好作为幸福的本源没有产生道德的行为,“因为人的天性不是自发而是只能通过使理性伤害感性的强制力才可以达成与那种善的协调一致”。因此,道德如若进步,强制与痛苦必不可少。
康德不想为了道德而放弃自己的幸福。康德一直都在偷窥幸福。因此,他祈求神。神要设法完全准确地按道德比例“分配”幸福。痛苦的人因为做出的“牺牲”和遭受的痛苦而获得“丰厚的补偿”。康德为了幸福而进行痛苦投资。受难不会减少幸福,而是使其倍增。受难是加强版的幸福。它为了得到极乐的幸福感(Glückseligkeit)而典当了实实在在的快乐(Glück)。
拉美特利认为,幸福与德行之间无须祈求神来消除的矛盾。德行不是超越幸福并且只能由神用幸福论去传播的绝对的伟大。确切地说,就拉美特利而言,道德会带来幸福。道德的快乐并不是矛盾的修辞。幸福的生活是懂得从德行中获得幸福机会的生活。
拉美特利一再强调,幸福与道德彼此并不矛盾:“人们唯一在做的事情就是去满足自己有限的生命,在此过程中,那些不仅为自己活着,还……为全人类活着,并因服务全人类而感到无上荣光的人,会倍感幸福。他们以自己的幸福来创造整个社会的幸福。”
幸福不是自我孤立的个体的状态,“对他们来说,生存的整个过程中,都跟随着自己的愿望和意志”。这种康德式幸福观是不成熟的。幸福并不是一切遂愿那么简单。它有一套复杂得多的传导结构,远非愿望马上就能实现这么直接。幸福也不是感性现象。确切地说,它通过社会性的、主体间的传播而实现。
启蒙运动在18世纪诸多道德周刊中都展现了一种别样的、明显更人性化的面孔,几乎没有表现出对感性和愉悦的排斥。就连科学与艺术也不必规避娱乐。
通往德行的道路不必历经痛苦。道德不等同于痛苦与受难。它不会让生命的快乐终止。恰恰是道德秩序确保了恒久的快乐。
《公民》中说:“自矜让他知道,他是忠诚、顺从的臣民,是正直、热诚的公民,是正义、重誉的男人,是勤奋、理智的家长,是坦率、殷切的朋友,是惹人喜爱、懂得礼貌的人。总之,必定是那个普通的生命枝干上的一根有益的枝条;假如他不是自己想要放弃安宁和幸福,或干脆作为无用的四肢被割离于赋予自己生命的身体。”
康德的道德理论某种程度上比人们通常情况下所设想的要更加错综复杂。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排除道德娱乐的可能性。
某些人对理论问题细致入微、令人绞尽脑汁的一面感到枯燥、厌烦,但他们并非对一切问题都是如此。当要弄清楚这种靠嘴讲出来的或好或坏的行为有何道德内涵时,他们就会立即加入,并且特别严谨,特别乐于绞尽脑汁,特别细致入微,费尽心机去降低其动机意图的纯粹度,从而拉低其道德水准。就算不成,至少也能造成些质疑。
对康德来说,道德的娱乐充其量可设想成“判断力的游戏”。人们虽然喜欢通过评判道德事例来娱乐,但是,这种评判却“无法产生行动起来的兴趣和对这种行动的道德性的兴趣”。
作为日常神话的道德故事凭借一句安抚人心的“就是如此”(Es-ist-so)来灌输行为模式,除此之外的用途就是消遣娱乐,这些故事在调整社会关系方面也许比靠理性建立起来的道德“原则”或“枯燥严肃的义务观”更加有效。
康德虽然认识到道德法则习惯化的必要性,却把道德法则置于评价和反射的层面。也就是说,要“使按照道德法则做出评判,仿佛成为一种本性的,既伴随我们个人活动,又伴随我们观察他人自由行动之活动的习惯”。
“用绝对的真理、代数或几何的定理不仅无法触动……孩童的灵魂,反而会让他们因痛苦而失去生活的乐趣。……懂得将暮光之年所余下的一部分童真带入生活来拯救自己的人是幸福的。”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都具有“童真”,即不关心什么原则或枯燥严肃的义务观而只对让人愉悦、安宁和幸福的故事感兴趣的“童心”。
娱乐就是叙事。它具有叙事的紧张感。讲故事,且让故事扣人心弦的方法,比强制和义务更有效。这也是延伸到当下,到当下日常的那些神话的本质。神话的叙事性也是娱乐的主导。因此,娱乐比道德强制更有效,比理性和真理更有说服力。
书籍信息:[德]韩炳哲.娱乐何为[M].北京:中信出版集团,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