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秋阳终于归山,肆虐数日的火辣炙热转为清凉舒爽。倚在躺椅上数星星,想起几天前在常熟破山寺泡茶的下午,暗自吃惊——何以那个下午没有觉得酷热难耐?
对破山寺产生兴趣,始于常建那首《题破山寺后禅院》。想象中,一千多年前那个早上,常建应当是信马由缰踱进了时已二百多岁的破山寺,不然诗一开头不会写“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出太阳不稀奇,树高林密也不稀奇。然而一旦常建将古寺、初日与高林组合在一起,画面立刻变得不一般起来。放电影似的,阳光穿透了树林,照到古寺的石径上,光洁的石头泛起淡淡的幽光。空气中浮动着竹叶的清香,使人每走几步就想停下来深吸一口。静、寂、清、雅,常建不费力气便让人身临其境。
想来那天是个平常日子,所以常建进去时,并无香客打扰。只是寺内竹林掩映,花木扶疏,浑然不觉中人已置身于后禅院。正是“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这一“幽”一“深”,用得极好,古寺之清凉跃然纸上。此时空中传来清脆的鸟鸣,身旁的潭水一层层荡开,好似欣喜于这样被鸟声唤醒。此情此景,纵有天大的烦恼都会被潭水洗净。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我猜常建早已悟得色空不二之理,所以古寺的山光水色益发令他舒心,正是“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读诗至此,本来具象的视觉之美,忽然凌空一跃,脱了形骸。美,成为纯粹的精神感受,令人耳目一新。既然色空不二,万物皆具佛性,那么可以如此欣赏万物之美,便是入了禅境。此时的常建已超越了庸常,意趣高妙不染一尘。
不是每个人都象常建一样,随时可以从庸常中打捞美好。迄今为止,人们尚不知他生于何年卒于何月,可见得这个开元年间的进士,并未仕宦显达,位列公卿。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欣赏万物之美,阳光、竹径、花木、潭影,在在使他舒心。他的诗里没有斩断三千烦恼丝之类的豪言壮语,看不出他要咬牙切齿地逼迫自己。他的诗里也没有“尘劳迥脱事非常,紧把绳头做一场”这样的说教,看得出他全然尊重众生的选择。当一个人完全地接纳了自己,他也就完全地接纳了世界。这样的人才能心无挂碍,单纯地沉浸于一个古寺的清晨,在那份清幽之美中盘桓沉吟。当他提起笔来一抒胸意,写完最末一句“万籁此俱寂,但闻钟磬音”,破山寺之美从此被他定格,成为永恒。
不过是个有阳光的日子,不过是进了一座古寺,只因为进去的那个人独具审美之慧眼,可以一个人恬然自处享受孤独,恰好又喜欢把玩文字,中文世界从此多了两个成语,“曲径通幽”与“万籁俱寂”。谁能想到常建会凭一首即兴诗流芳百世,超越同时代一众富商大贾权贵豪门。常建让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静寂深幽的穿透力,美,才值得人们永远膜拜。
常建的诗让破山寺一跃而为江南名刹,我很想知道破山寺是否真有他写的那么美。一俟丹妹妹提议去常熟茶会,我当即表示赞成,我要去一窥究竟。
我们也是一大早踏着光影进的古寺。窄径、高树,果然初日照高林令人神清目爽。破山寺背靠虞山,门前横一条破山涧。山涧细长,与破山寺的典雅正好呼应。山门前兴福禅寺的门匾小巧精致,不像寺庙,倒象某个世家的园林。后来知道,兴福禅寺(即破山寺)原本南齐郴州刺史倪德光私宅,刺史舍宅为寺,方有后来的破山寺。有此基础,虽然山寺历经兴废,拆来改去,亭台水榭仍然保持了江南园林之雅趣。怪不得一进破山寺就觉得优美清雅,与那些庄严肃穆的寺庙迥然不同。
在破山寺逗留半日,仍未尽兴。贪恋后禅院的清幽,觉得该来一场破山寺茶会,常熟之行才堪完美。晚上与丹妹妹和不远复先生说起,一致同意第二天再去。我又点名泡古井,唯古井才配得上古诗与古寺。
于是常熟茶会的巅峰体验由破山寺完美成全。
也是奇怪,破山寺外人声鼎沸,密密麻麻全是来尝蕈油面的人们。一进山门,立刻人影稀疏,尘嚣绝迹。去后禅园必经一处桂园,有横匾“为甚到此”,含笑飘过,若是禅茶一味,今日佛祖与古井共存。
后禅院处处宜品佳茗,曲径旁浓荫下,潭水畔亭阁边,任意落座都是风景。尤其是那些姿态万千的花木,个个都带着岁月涵养出来的娴雅,似解人意。捡一幽僻之处,以太湖石为屏,木樨、石楠为帐。目光所及,恰是空心潭之波影,正符合千利休和、静、清、寂之理想。丹妹妹铺开奈良唐招提寺的浅绿茶巾,我用矿泉水养了两朵粉色玫瑰。岩茶处士端坐首席,取古井老枞仔细剪开。三个人配合默契,自觉止语,唯余一树蝉声从树梢滴落,软绵绵的表示称心如意。
本来天气酷热,当感不适。岂料古井表现非凡,先以软糯夺人,后以枞香压轴,慧苑深处之清凉,与千年古寺之幽深相互交叠,一时清风徐来,绵绵不绝。燥热遁迹无形,取而代之的是满目青翠,舌底凉意。周作人先生说品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经了破山寺茶会,方知怪石浓荫不输瓦屋纸窗。概因正岩佳茗生于丛岩野林,有石有树,更合它的心性。
又好奇,我们坐的地方常建是不是也曾路过?也许他也曾在树下踯躅,静观潭影清波;或者像我们一样眺望碧空,仼一树光影落满素衣?冈仓天心说茶是对生命精彩之处的信仰,不曾想千年之前,常建已用阳光、竹径、花木、潭影、鸟鸣、钟磬预先为我们布好了佛堂,只等我们携一泡正岩佳茗款款而来,向美顶礼。古寺、古井与古诗,原是最佳拍档。难怪三十六度高温的午后,我们在破山寺茶会仍然兴致勃勃。生命之精彩,因为古井更使人信仰。
那个下午,时间对我们已失去了意义。皈依于美,我们都成了虔诚的善男信女。凝神谛听古井传经说法,没有人注意到什么时候我们成了最后的茶客。发现服务员已在清扫茶园,这才惊觉已到了闭园时分。起身向服务员致歉,一眼瞥见雪白的围墙上,木樨树正在欣然起舞。
移步下山,心却懒在后禅院不肯离开。车窗外市声汹涌,魂魄仍安驻于破山寺之清幽。忽然有点心怯——见过了常建的破山寺,何处再觅如此完美的茶空间?
2025/08/23于威海石岛屿见咖啡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