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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娟这辈子没在正经单位上过班,手里攒的那点私房钱都是一分一厘从牙缝里抠下来的。
抠下来,怕乔生发现,用油纸细细包了两三层,再装进塑料袋卷紧,外头又裹上一条碎花手绢,塞进阁楼上的樟木箱子里。樟木箱子最底下放着一床她结婚时办的“喜上眉梢”的大红被面,虽然很旧了,依旧舍不得扔。淑娟将钱偷偷地藏在被面里。
淑娟存私房钱倒也没别的想头,只是求个心安。
好不容易攒够八百块钱,偏偏那年翻新旧房子时,父亲忽然生了重病急需用钱,三个小孩又赶着交学费,借出去的钱急切间又收不回来,没奈何,淑娟只好把自己的私房钱拿出来应急。
丈夫林乔生一眼就看穿了淑娟笨拙的托词。
“啧啧啧,没想到你妈还背着我们偷偷存私房钱呢?”乔生当着孩子们的面这样取笑道。
淑娟涨红了脸争辩道:“谁存私房钱了?都说是借的,找街口卖豆腐的老宋家借的。”
乔生眨了眨眼睛,狡黠地笑道:“是吗?怎么上个月我在街上碰到他,他还找我借钱来着?”
淑娟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发急问道:“那你借给他了?”
乔生拍了拍衣兜,两手一摊,笑道:“我哪有钱借给他?我的工资可是全都上缴了,一分钱都没留。”
“是吗?”淑娟斜瞥了他一眼,说道:“那你抽烟、打小牌的钱哪里来的?”
乔生愣了一下,心虚地笑道:“哎呀,那都是朋友们看得起,随手给的。我又不爱抽烟,你知道的。打小牌的钱都是赢来的......反正,我没用家里的钱。”
话说得理直气壮,淑娟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把猪草剁得“砰砰”响。
乔生见她真的生了气,又腆着笑脸凑过来拿好话哄着她。
“哎呀,你这人,我也没别的意思。你放心,这钱我肯定会还你的。”
“谁要你还?”淑娟嘴里嘟囔着,口气已经软了下来。
乔生好不容易才回来一次,孩子们高兴,淑娟也高兴。
钱没了还可以再攒,反正她还年轻,有的是力气。
淑娟照样在镇上区公所、供销社打零工,帮厨、浆洗、挑泥、挑沙,样样都干。家里把临街的两间房子租了出去,后院又养了两头猪,喂了大小十几只鸡,又在河滩边开了五六块菜地。逢年过节,要是乔生不回来,淑娟连半斤猪肉也舍不得买。
就这样从牙缝里抠出钱来,慢慢攒了点本钱,学人在镇上支了个摊子做起小生意来。
她手巧,又学会了扎纸花、裁寿衣、打纸钱,逢着清明、七月半的时候,便打发念晴、念明上街去售卖。
做小生意倒比打零工来钱快,赚得多。
赚的钱扣除家里的开销,剩下的都存到乔生的存折上。但淑娟依旧会偷偷地留下一些来,藏在旧箱笼里。
有一次,镇上失了盗,接连好几家被偷。
淑娟听了,心里很不安,想着还是把钱存到银行去更保险。
但存银行要先开个户头,可是淑娟大字不识几个。她犯了难,想来想去,便找到在镇医院上班的大女儿念芸,半吐半露地和她说了。
念芸笑道:“这有什么要紧。我陪您去办就是了。放心,我肯定不会和爸讲的,就是徐华,我也不会告诉他。”
徐华是淑娟的大女婿,和别人一起承包了镇上供销社的电器部。
淑娟揣着薄薄的存折回了家,在家里看了好几圈,才将存折用半张旧报纸包好,藏在衣柜中一件旧棉衣的内袋里了。
没多久,念芸回娘家,悄悄对淑娟说:“妈,徐华他们几个打算把隔壁卖布料的场地也租下来,重新装修一下扩充店面。只是我们手头有点紧,想找您借点。也不白借您的,年利一分。少则半年,最多两年,到时连本带利一起给您。”
说完,只管盯着淑娟看。
淑娟被她看不过,沉吟了半晌才笑道:“既然你们要用,都是自家人,还说什么利息不利息的......”
念芸见淑娟松了口,笑着打断她的话道:“那还是要的。您这钱存在银行里多少有点利息,哪能让您贴钱给我们用。况且这店又不是徐华一个人的,怎么不算?依我说,还算少了呢。”
“那你们要借多少?”淑娟眯起眼睛小心地问道。
“不如那五千块都借给我们算了,整数也好算账。您存银行一年才多少利息?还抵不上我们给的半年的利钱呢。”念芸笑道,“再说,又不是借给外人。您放心,我担保一个子儿也不会少您的。”
一席话说得淑娟不好拒绝。念芸趁势撺掇,一阵风似的拉着淑娟,拿了存折赶往银行,将钱取走了。
淑娟空着手从银行出来。
下午两点多的太阳正扎眼,晒得人热烘烘的。
淑娟在日影里走得昏头昏脑,一直走过巷子口,一阵凉风吹来,吹得人打了个冷颤,她这才慢慢回过神来。淑娟心下有些懊悔,刚刚不该把钱全都借给念芸,万一......刚想到这里,又马上怪起自己来,又不是借给了外人,有什么不放心的。
淑娟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凉风把身上的汗吹干了,才慢慢走了回去。
转眼过了半年,念芸虽常常在家走动,但绝口不提还钱的事。
淑娟好几次想问又都忍住了,只指望着念芸先开口。
“还不还钱,总有个说法嘛。”淑娟心里嘀咕道,又不敢和家里其他人讲。
好不容易又熬了九个来月,淑娟实在忍不住了,逮着个机会,才提了个话头,念芸便沉下脸,口气变得不耐烦起来。
“妈,徐华的店才装修没多久,钱又全压在货上,哪有那么快回本?您放心,徐华说了,等赚了钱,第一个就先把您的钱还了。”
淑娟被抢白了一顿,只得讪讪地笑道:“我哪有不放心的,就是随口问问。”
没想到,半年后,徐华因合伙人账目不清,双方撕破脸大闹了一场,拆伙了。临了一算账,店子非但没赚钱,各人都吵吵着说自己倒贴了本钱。
念芸因为这事,天天和徐华在家里吵,吵得徐华也烦了,一气之下跑去广东打工了。
念芸哭哭啼啼地回了娘家,同淑娟说:“妈,您的钱暂时还不了。他还欠着一屁股债呢,实在没脸来见您。唉,我这日子可怎么过呢?”
淑娟心里咯噔一声,但仍然安慰念芸道:“没事。等你们有钱了再说。他还年轻,去外面闯闯也好。”
没多久,听念芸说徐华在东莞找到工作了,厂里包吃包住,薪资还不错,他每个月都会按时寄钱回来。
“妈,我同徐华商量过了,先紧着把欠别人的钱还了,再还您的。您看行不?”
淑娟笑道:“行。我不急。”
不到两年,徐华升做了厂里的采购主管,念芸的吃穿用度明显光鲜起来。
“你们欠的钱都还得差不多了吧?”
有一次,念芸来家过节,淑娟悄悄地问道。
“嗯。七七八八吧。还差一点。”念芸皱着眉说道,“不过,妈,您那笔钱暂时还不了。我们刚在单位买了套房子,房款上个星期已经交了,还差着一笔装修费呢。您看,家里能不能再借我们一点,到时再一起还给您。”
淑娟心里一沉,叹了口气说道:“家里现在哪里还有余钱。念晴、念明都在上大学。现在医院效益不好,你爸单位只发一半的工资呢。”
“哦。”念芸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那我比他好一点,镇医院发七成的工资。”
淑娟其实又攒了些私房钱,只是不敢再借给念芸了。
她早在银行又重新开了一张存折,将钱存了进去。眼看着子女们都大了,自己也渐渐老了,没点钱傍身,心里总是不太安稳。
虽说乔生以后每月都有退休工资,吃饭是不成问题。但真到了做不动要全靠乔生的那一天,淑娟总觉得花起钱来,有些理不直气不壮。
淑娟没借钱给念芸装修房子,感觉有些理亏,也就不好意思再提那五千块钱的事了。
时间一晃又过了几年,念晴、念明毕业后都上班了。乔生也退休了,在家帮着淑娟一起做小生意。
这年五一的时候,远在浙江上班的念明忽然回来了。和父母寒暄了几句,便提起想买辆二手泥头车的事。
“恰好有这么个机会。工地上一个朋友不打算做了,找了我,愿意低价卖给我。您们知道,我上班才几年,一下子哪拿得出这么多钱来。我就找了个朋友,也是一个单位的,都做监理,说好了一起把这事弄起来。车子就在我俩负责的工地上跑跑。我俩算过了,一年扣掉油钱和损耗,少说各人也有几万块进账,比拿死工资强多了。爸,妈,等我赚了钱,也接你们去那边享享福。那边真正是江南好地方,景色美,空气好,房子盖得也漂亮,最适合养老了。”
一席话说得乔生和淑娟满心欢喜。
乔生当即拍板说:“你肯上进,我们做父母的,当然要全力支持你。说吧,你要多少?”
念明扬起一只手来,前后晃了晃,笑道:“至少要这个数。”
“十万?”淑娟吃惊地说道。
乔生坐直了身子,将手指头在桌上点了几点,沉吟了一下,抬起头说道:“家里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不过可以尽力帮你凑一凑。”
说完,便催着淑娟上楼拿存折去。
接着,乔生又凑到念明耳边低声地说道:“你妈身边还有点钱。你去找她,她肯定会同意的。只是,你妈这笔钱,你以后一定要还她!”
说完,又叮嘱了念明一句“你可别说是我讲的。”
念明听了,连连点头。
晚饭后,念明难得帮起忙来,将碗筷收拾好送去厨房。
淑娟在水池边洗碗,念明站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只管唉声叹气。
淑娟听了,心里不忍,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身边还有两万来块,是攒的养老钱,连你爸也不知道的。你先拿去用,等以后赚钱了,再慢慢还给我。”
“妈,那是不消说的。”念明高兴地说道,“妈,这钱我也不白借您,到时多少算些利息给您。”
“利息就不要提了,只要把本还给我就行。念明,我这点养老钱,攒起来也不容易,你到时可一定要还啊。”淑娟又强调了一遍。
“您放心啰。等儿子赚了钱,还怕没人给您养老么?”念明嘻嘻笑道。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念明从家里拿钱买车的事,不知怎么的,被念芸知道了。
念芸嘀嘀咕咕地和徐华抱怨道:“你看,我爸妈还是这么偏心。那五千块钱,依我说暂时别还了,还了也是倒贴给儿子了。”
徐华见念芸都这么说了,也就无可无不可了。
第二年过年的时候,念明回来了。回来就忙着给邻居们散烟,说是特意从浙江带回来的高档货。
大家一顿恭维,乔生、淑娟觉得脸上增光不少。
徐华不抽烟,倒是一眼看见了念明拿在手里的新手机,笑道:“念明,你这个翻盖手机不错啊,最新款哦,不便宜吧?”
“还行,还行。”念明忙将手机揣进了兜里,笑着说道。
乔生听在了心里。过几天,他送念明去车站时,提醒道:“念明,你赚了钱,也该俭省一点。先把外面和你妈的欠债慢慢还了。她虽然不说,但我是知道的......”
“好,好,我知道了。”念明连声应道,“等回去,我就先打两千块钱过来。”
但是回去之后,念明又换了口风。先是说工地上事多,天天加班走不开,要等忙完这段时间再说。
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又打电话来,一开口便是叹气,说现在做的这个工程,工期长,结账慢,车子油耗大、损耗多,自己的工资都不知道垫进去了多少。
淑娟听了,气得饭也没吃,早早地躺到床上去了。
乔生进房安慰道:“念明说的也未必不是实情。他在外面也不容易,我们做父母的只能多支持,不要给他太大的压力。大不了我们辛苦点,再多做几年生意罢。”
淑娟不接话,翻了个身,朝里面睡了。
“唉,你想开点吧。反正以后这个家都是他的。”乔生又说道。
淑娟心里又添了一块心病。
她肚子里憋着许多话,想讲又没处讲,只觉得不痛快。
一天,恰巧念晴回来办事,淑娟留她吃饭,也不知怎么的,一时没忍住就说溜了嘴。也没敢提念芸,只拣着念明的事絮絮叨叨说了一通。
念晴听了,当即掏出手机给念明打了过去。淑娟想拦,话刚到嘴边,又咽下了。
念明照旧是一番抱怨,末了,又说道:“二姐,家里什么情况,我比你清楚。爸早就和我交了底。现下他们还做着小生意,又有退休工资,又有房租,逢年过节、生日,我们又有孝敬。你说说看,他们两个人一年吃用能花多少?妈也是的,分明不短钱用,急什么。”
话未说完,只听得电话那头有个女人催促道:“念明,快走了。导游说要去下一个景点了......”
电话立即被挂掉了。
淑娟坐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流下泪来。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我就知道......都怪你爸这张嘴......”淑娟哽咽着说道。
念晴拿过几张纸巾来,递给淑娟安慰道:“妈,没事。大不了,我再多催几次。”
“好,你再催催。帮我多催催。”淑娟擦了一把眼泪说道。
晚上,念晴和念芸在电话里说起这件事。
“你是没见到,妈哭得很伤心呢。想想也是,没日没夜,辛辛苦苦攒了几个钱,没想到,自家人,借钱时一个嘴脸,还钱时又是另一个嘴脸。没良心的!”
念芸心下一动,觉得她这话说得倒像是自己,未免有些发虚。
“啊,还有这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妈还说了别的没?”
“那倒没有。”
“哦。唉!说来说去,还是爸妈把他从小惯坏了。”念芸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又说道:“你别去催了,多催几次,只怕念明要和你结仇了。”
“我已经答应妈了,我管他呢。”念晴斩钉截铁地说道。
念芸挂了电话,思来想去,又给徐华打了个电话。
“我们欠妈那五千块钱也好久了,干脆过两天还给她算了。”
“行啊。我早就说要还了,你又咽不下这口气。”徐华在电话那头笑道。
淑娟收到念芸还来的五千五百块钱时,一时喜出望外,千恩万谢。
“这......这是怎么说......这......这利息钱我无论如何也不要......唉,我也知道你们不容易......”
她抽出五张百元大钞就往念芸手里塞。
念芸哪里肯接,两人一番推让拉扯,最后还是淑娟收下了利息。
“妈,我向您借钱的事,您没和念晴提吧?”
淑娟愣了下,回道:“没有啊。怎么了?”
念芸笑了笑,说道:“没事。我随口问问。”
第二天,淑娟趁乔生吃席去了,喜滋滋地去银行把钱存了。
从银行出来时,淑娟畅快地长舒了一口气。
腊月里的天气阴沉沉的,北风呼呼地刮着,带着刺骨的寒意。可淑娟走在路上,一点都没觉得,心口反而热烘烘的。
她紧紧地揣着这本存折,像攥着个命根子,攥得手心都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