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老了以后

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开篇:

人生不可逆,终究一老,千姿百态,老年时幸福才是最终的幸福,所幸还未老,努力经营人生。人终究为了什么,这是永恒的话题。人生百态,珍惜现在。

一相识

五年前,偶遇侯兴国夫妇,侯兴国告诉我,说:“我什么人都没有,就我们老两口。”

我正处于孤独期,父亲和弟弟刚去世。我在他乡,母亲在故乡,日思夜想,两相盼望,让我痛苦不堪。母亲虽然有妹妹照顾,但我不尽孝义枉为人子。

内心寻找抚慰的时候,在天涯海角的他乡遇到这老两口,仿佛有了寄托,所以隔三差五我去看望他们。

侯兴国八十四岁,三十多年前从辽宁抚顺税务局退休;老伴张翠英八十二岁,也是三十年前在东北退休。

老两口最初从辽宁辗转贵州兴义。源于侯兴国妹妹在兴义,他们在兴义租房住了两年,综合因素,感觉不合适。又启程到了云南大理,又从大理来到昆明,最终决定留在昆明。

“当时来昆明,两手空空,大概是九四年,先是在龙泉路下马村租房,后来又住在上马村,出租房和现在这里一样,一小部分是别人给的,大部分都是人家不要,捡来的.......”侯兴国指着屋里桌椅板凳、床柜沙发继续说:“这些也是捡来的,还不是好好的,能用就行......九五年年底,感觉租住还不方便,就买了这啤酒厂的房子,当时办完手续,一共花了四万多,不到五万块钱,房产证上五十八平米,我测量了这建筑面积有八十平米,是原来单位领导的房子,一楼还方便......”他滔滔不绝,对比三十年后的房价,他沾沾自喜,心满意足。

我每到他家,他总有说不完的话,她老伴忙家务,坐下来也不说话,我偶尔回应一句,他说的最多的是他曾经当兵的点点滴滴。

侯兴国讲述他参加抗美援朝前后的经历,他说:“我十七岁当兵,在部队后勤是卫生员,二十岁冬天到朝鲜,是防化学袭击的兵种。战场上,战士因缺少维生素身体多病。”

他列举道:“缺维生素A导致夜盲症、干眼病、皮肤干燥、毛囊丘疹等;缺维生素B1引起脚气病,症状包括消化不良、食欲减退、体重减轻、肌肉乏力等;缺维生素B3(烟酸)引起糙皮病,表现为皮炎、腹泻、痴呆;缺维生素C导致坏血病,症状包括皮下出血、牙龈出血、伤口愈合缓慢等......”

很多专业术语,我虽然不懂,听他如数家珍,滔滔不绝,朝鲜战场的生活历历在目,回忆保家卫国,仿佛让其重回艰苦岁月的朝鲜战场,听来,我也仿佛身临其境。

他还说:“为了解决维生素缺乏的问题,领导下令,支起几口大锅,把松树枝叶放进锅里,熬汤,战士们喝了这松树汤才缓解了因缺维生素所带来的疾病......”

妻子张翠英不善言辞,听丈夫讲家长里短才偶尔插嘴,总被侯兴国打断,侯兴国很不耐烦的摆手,并说:“你知道啥?不知道就不要说。”这时张翠英不再说话,或听丈夫说,或起身对我说:“小于,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包饺子。”

都是北方人,后来,我还知道这张大娘还是我山东的同乡,都爱吃面食。我在他们家吃过一次饺子,早早侯兴国就给我打电话:“小于,你大娘给你包饺子了,中午你不要在单位吃了,来家里吃。”

盛情难却,满满的一大碗,吃得的肚子胀。让我想起来母亲给我包饺子的情形,母亲都是两三点起床,和面、备菜,一直忙到天亮,我起床面前就是热气腾腾的饺子,离开家,才知道母亲的饭菜才是天下最珍贵的美食。

饺子好吃,太费事,自此我以各种理由再没有在侯兴国家吃过饭。

老爷子身体很好,我认识他的这几年他独自骑自行车出去买菜或者遛弯,出去小区大长坡,不用下车。我总是担心地提醒他,说:“您年纪大了,上下坡不行就下来推着,下雨天,地上路滑,不能骑车。以后尽量不要骑车,老人最怕摔倒。”

侯兴国性格直率,脾气古怪,都是北方人,我也当过兵,我们能谈得来,心里互相陪伴的忘年交。

“不碍事,我的身体我知道。”他指着客厅靠墙桌上堆满的各种药,和墙壁贴满的各种养生剪纸和贴画,接着说:“这些都是我自己弄的,我当过医生,知道什么病该怎么预防,怎么治疗......”

他说:“从朝鲜回来,我被调到广州首长机关做勤务兵。老卫生员提干走了,就我一个业务熟练的卫生员。给机关领导、战士及家属拿药打针,按摩、针灸我都在行。都说我的水平高,经常受表扬,领导也喜欢。超过服役年限了,领导说:“你这技术,复原回家可惜了,提干,继续贡献部队吧......”

本来想着能提干能继续在医学上深造,没想到到了步校,更没想到的是遇到军队大改革。本来一年的军校生活,一下子呆了两年半,离开步校被分配到步兵团。

和营长不对付,当排长就转业了。

和所有人一样,失去了才知道珍惜,但人生不可逆,回忆过去的幸福也是现在的无奈吧,或者也是我心情的问题,幸福只是一种感觉,成功也只是一个阶段,自己的人生只有自己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命运和轨迹,无法品评别人。

侯兴国说的最多的就是曾经部队生活,对于他和我来说,这是一种留恋,更是一种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说:“先是分配在国税局,经常出差,因为认真负责,被调到银行工作了好几年,从银行又被调到审计局,这些都是借调,后来还是回到原先的国税局。

他说:“有文化和文凭的都当领导了,咱没有。性格也直,眼里揉的沙子,心里放不下污浊。看不惯的就会说,咱出差只报销应该报的,一点也不占公家的便宜,领导出差杂七杂八的都报,国家的钱不能乱用啊,我管后勤,我就不给他报......我就被调到了单位食堂,一直干到到退休。”

“在食堂好啊,不用经常出差,也不用应付领导的那些屁事,每天还有一块二的补助,人家的都八毛,我一块二。”侯兴国眼睛里放射出自豪感。

性格倔强的侯兴国现在也倔强,这是我们进一步深入交往中我所了解的。

认识久了,侯大爷家庭琐事也主动告诉我,其实并非他说的家里什么人都没有,而是原本有一儿两女。

大女儿生孩子难产,大人孩子都没有保住,小女儿未成年病死了。儿子成家立业,在城里拥有了一处房产,用这房子开了饭店,生意兴隆,又喜得一子。

正当儿子事业蒸蒸日上,家庭幸福美满之时,儿子突发重病。接着家庭矛盾频发,侯兴国和儿媳产生矛盾,导致他和亲家矛盾不可调和。

儿子长病不起,一命呜呼。儿媳带孙子疏远这老两口,侯兴国猜测儿媳改嫁,又不见孙子,家庭、亲情变故让他心情一落千丈。老两口为了改变环境从而摆脱悲伤,开了他乡之路,落脚定居于昆明。

昆明四季如春,风景宜人,益养益居,遂了两人的愿,自此这里成了归途。

不遇侯大爷时,张大娘也很健谈,只不过都是一些家长里短,她说:“小时候我那孙子和他爷爷要多亲有多亲,每天在膝下,爷爷爷爷的喊,他到哪里,孩子就跟哪里。儿子死了,孙子也长大了,就再也不搭理我们了。”

老人谈及家庭和儿子,没有眼泪,我猜测这种痛苦也和我谈及父亲和弟弟一样,时间根本无法治愈这样伤痛,无论过去多少年,都是撕心裂肺,虽然眼泪流干,心在流血,也不愿意提及,即使提及也装作坚强。

我问道:“你孙子现在多大了,在哪里?”

“二十七八岁了吧,他娘陪他在英国。”她说。

对于孙子的年岁这样模糊,可能是分开的太久了,或者真是不愿意自己揭开成痂的伤疤。

侯兴国这里我才知道,他孙子是自费去英国求学,其母亲边打工边陪读。

在我的认知里,出国留学都需要高消费,有不菲的收入才能支撑求学生活的持续,毕竟是在异国他乡。

侯兴国说:“单位分给我的两套房子都留给了孙子,连个爷爷都不喊,连个电话也不打,以后不给他钱了。”

我问:“您孙子来看过你们吗?”

他回道:“只来过一次,就是儿子死的时候,儿媳妇带着他来办理手续,那时就二十多岁了。也没住这里,在外面住酒店,两天就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我问:“您有没有您孙子的联系方式?”

“亲家不说,他娘不给......”

侯兴国家在小区最上面的平台最南端这栋一楼一楼最西端,红砖红墙和南边一墙之隔的白龙寺融为一体。房子坐北朝南,一厅三室一厨一卫,房间不大,功能齐全,每个房间放张床绰绰有余。

进门是客厅,右边是厨房和卫生间,左边一个卧室是一张大床。正对门两个卧室,左边放一张小床,四周衣柜零碎之物;右边是真正使用的客厅,对门东西放一张床,两边靠墙桌椅板凳,南边靠窗条桌上有电视。

每个房间都有窗,其他两个卧室和厨房我没进去过,感觉满满当当又空空落落。

这客厅目光所及的多是老年的保健品和保健器材,桌子上满是瓶装盒装的药,柜子上一排硕大富贵花开红饰瓷瓶,装满了保健酒。

老两口都说这是在老福寿买来的,我网上查询原来老福寿是一家专门做老年产品的公司。

侯兴国说:“经常请我们去听课,有买的有送的,人家不骗人,这些也不贵,服务好,定期来量血压,大车小车接送,还管饭。”

我善意提醒道:“必需的东西可以买,没不要花钱的就不要花钱,吃的东西还是要正规的地方去买。”

他说:“这些都正规,老康两口子也经常去,都存了钱,人家给计的利息按时给送来。全国都有他们的店,不会骗人。”

老福寿公司怎么经营的,这老两口存了多少钱,我都没有问,他们也没有说。

其实,对于老人,他们真正需要的不是这些产品,而是对其服务中的关心和抚慰。

我去他们家,也是为了这种陪伴,表面上看是我们陪伴他们,其实也是他们陪伴着我,只是这样单纯的心灵沟通和交流。如果自己的子女,能做到陪伴和孝顺,他不至于上当受骗。至于侯兴国有没有上当受骗我不得而知,但其购买商品确实付出了很多钱。

侯兴国说:“三万买了净水器,钱不够,人家也不着急,等下个月发了工资再给他们。”

我去他们家,有时带些水果,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只坐上一两个小时,说上一两个小时的话。

偶尔为他们提供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比如其客厅的灯泡坏了,我帮他们更换一下,门外的包裹帮他们拿一下,买些药品之类。侯兴国户口及退休关系都在东北,这里无法使用医保卡,看病都是先用现金支付了,把发票邮寄到原单位进行报销,报销后单位把钱打到他工资卡上。

我帮其联系到他单位人事部门,使他的医保卡可以在这里直接结算,也可以在那边直接报销,不用把垫付现金,也避免了发票来回邮寄的麻烦。

老两口逢人便说我对他们帮助很大,其实我们认识源于那次偶然相遇。我们单位搬到了距离家不远的地方。心情烦恼,中午散步,遇到老两口在其小区门前垃圾站捡到了一个完好的抽水马桶。这地方在坡地,他家在坡地,相距三四百米。

他们把这马桶捆绑在买车用的拉杆车上,丈夫拉,妻子推,上坡上家里弄。看他们很吃力,却寸步难行。我想进白龙寺静坐,寺庙因疫情闭门,与他们擦肩,正返回单位。

心无杂念,转身返回,就是想帮他们拉马桶。

我知道这马桶的重量。两年前,岳父买了相似的马桶,准备安装在城中村的五楼。我抱着它,攀登狭窄的楼梯,百斤重,如千斤之坠,搬着一座山。楼梯狭窄,双手无法环抱,用膝盖抵住,双脚交替拿挪,尺寸而上,停歇数次,半天才弄上去,我腰酸背痛了半个月。

这马桶前,一米五左右干瘦老头,气喘吁吁稍胖蹒跚的老太太,弄到家也要要了老命了。

老大爷说了用途和目的地,他说:“老婆子,糖尿病、高血压,走不动路,我什么病都没有。你去忙吧,我们也没事,慢慢拉。”

我对侯兴国说:“大爷,这太重,你们弄不动,这车好像也不行,我帮你们。”

我接手,刚拉,车轮还转。确实很重,分段实施,不能磨磨蹭蹭。我走的很快,他们试图帮着推拉。我说:“你们跟不上,就在后面慢慢走就可以了。”

拉了四五十米,拉杆橡胶轮也不转了,完全是在地上拖着走。虽然比我上次抱着轻松,依然很费力,这东西就是一坨铁疙瘩一样的陶瓷。不能半途而废,不然他们更无可奈何。

我拉扯着,倒退着上坡,走走停停,不到百米,汗流浃背。

侯兴国追上来,试图帮着推拉,他说:“你放下,休息一下,我拉一会。”

老太太也喘吁吁的说:“你看都出汗了,不行,你歇歇,我们拉......”

我说:“这太重,你们拉不动,轮子破坏了,如果再拉,这轮子就要不成了。”

“没事,轮子不要了。你有事你去忙吧,我和老太婆反正没事,慢慢拉就行。”老大爷又说。

老太太一个劲的说:“你看把你累成这样,全是汗,你歇歇,不要太快了......你别管了,我们自己拉。”

我说:“你们就在后面慢慢走着,不用管了,我帮你拉到家。”

快上到坡顶,右手边一段乎垂直的台阶直通上一个平台,他们可以走这近路回家。我要绕道从车道上去,目测还有三五十米的坡。

我清楚了他们解说其家的位置,就说:“你们能台阶就走台阶,在家门口等我。”

磨掉了半个轮子,我硬是拉到他们家门口。所幸是一楼,只有三五个台阶,连同栏杆车一起抱进他家门口客厅,我已经洗桑拿一样衣服湿透。

二养老

每周,利用中午休息时间,我会去他家一两次。聊聊家常,问询有没有需要帮助。他们有时在家,有时不在家。在家时铁皮门外半截砖头就顺着贴墙;不在家时,半截砖就抵门横放。我有时打个电话叮嘱他们注意安全,有时就敲两下门,喊一两声:“大爷.....大娘......”然后离开。

出了他们小区,左手边就是白龙寺,如果时间宽裕,门也开着,我就进寺庙,多数寂静无人,墙角仿生音响梵音轻绕,殿前的圆凳上静着一会,洗涤心灵,抚慰我心。

时间长了,他主动告诉我他所经历的事情,包括他的家庭情况。他儿媳和孙子真的从来没有联系过他,有血缘关系的亲属只有的他的外甥女小容来过。

侯兴国说:“小容给我邮的包裹来了,我一会去拿。”这种亲情在他们心存间隙之前,确实是这位老人内心的安慰和期盼了。

二零一九年春节临近,我问侯兴国说:“您春节在哪里过?有没有看您?”

“能在哪里过,在这里,也没人来。”侯兴国答。

“从来没有人陪你们过年吗?要不要我送你们回辽宁老家?”

“老家没啥人了,谁能陪我们过年,每年都是我们俩,就这样过吧。”

二零年春节,我把母亲接来昆明过年。大年三十,我把老两口接到我们家,老老少少,一大家子,一起吃了团圆饭。此后,他们逢人就说这事,言语、神态显露出向往和渴望。

年后,新型冠状病毒疫情爆发。

我很想帮助侯国兴和孙子接续亲情,毕竟血浓于水,我也对他们说:“现在社会本来就很卷,年轻人也不容易,至于你孙子能不能陪伴,或者有没有能力孝顺你,是另外一回事,你们能常联系,你这房子以后给他也能减轻其负担,万一你们需要照顾,他帮你找保姆,你们出现就好......”

侯兴国说:“心里凉透了,不指望了,给他钱连个爷爷都不叫,现在也老死不联系了......”

张大娘斜眼看看老头子,轻声说:“都倔强,没法......”

侯兴国告诉我他养老的办法,说:“家里两个房子留给他了,这里,我就以房养老,到时候,找公证处来公正,谁养我,就把房子给谁。我从十九岁工作,到现在四千五百块钱的退休金,够啦。”

我说:“我母亲一个月一百六十元的养老金,和你们比起来天渊之别,如果她有你们这么高,她也愿意来这里。你们养老没有问题,能自理更不用担心,我说的万一。”

侯兴国也很是自足的说:“我们两个一个月八九千,存了点,不过,够了。”

侯兴国接着,说:“你帮我联系一下社区和敬老院,我打算用房养老......请公证机构公正一下。”

我利用原来在区民政局工作的关系和经验,找了辖区的敬老院供他参考,并告诉他说:“公费敬老院你们不符合条件,现在都是盈利的私人敬老院,全市都差不多,环境好点的价格就高,基本都是接受能自理的。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帮你们联系,你们自己也可以亲自去现场看看。”

他们还真去看了几家,回来给我说:“不是地方小,就是比较贵.....”他们都能自理,住进去还没有在家自由,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没有提及此事。

侯兴国主动对我说:“孙子想回来,因为疫情,人家不让回来。她娘一边打工供读书,他也勤工俭学,哪里能有钱?”

我说:“国际航班机票几万几十万的都有,并且有些航线,因为疫情已经关闭了,现在回不来,如果你们宽绰,可以接济他们一下。”

他说:“不给了,我也没有钱了,这台净水器的钱还欠着老福寿呢。”

我对于他们来说,不是家人,也和其他邻居一样,都是帮助他们的好心人。我更是一个寻求心理慰藉的人。

我不止一次的对他说:“我养不了你们,也无法照顾你们,你们的财产我更不会插手,我也不要,我来只是看看你们,陪你们说说话,力所能及的帮助你,但是不能给你们养老,你们靠工资和房子养老都没有问题,但我依然建议联系你们孙子,血脉亲情才是你们最好的归宿。”

对于其参加老年以兜售产品为目的的老年活动,或者购买价格昂贵的保健品,我只能尽到劝说的义务。

侯兴国不止一次的对我他养老的计划,我也从侧面说:“您很精神,也很健康,我们交往这么长时间,我也不避讳地告诉您你们,能自理生活,养老问题可以不用考虑。人都会老,你们都快九十岁了,万一不能自理,无论在家还是在敬老院都需要花钱请护工特殊护理,这样的结果每个人都会有,您也做好心里准备......”

侯兴国设想把房子交给社区来管理,社区派人照顾,死后把房子给社区。

我以前在民政社会事务科工作过,了解过民间组织和养老服务机构。政府养老机构主要针对无儿无女生,需要政府救助的孤寡老人;社会服务机构主要还是盈利为民目的自负盈亏。对于退休干部职工,有退休工资,并且户籍在异地,社区也不方便管理。

社区管理也主要以户籍属地管理为主,比如其高龄补贴,就必须在户籍所在地办理,我也协助他们联系了侯兴国单位人事部门,两人都及时享受到了高龄补贴代理。

这里的社区,定时或者不定时到家里走访慰问可以做到,其他的委托养老,除了政策不成熟,还有一些其他因素成为障碍。

当然,我明确告诉了侯兴国夫妇两人说:“你们有孙子,也有实际交往的妹妹和外甥女,有明确的法律继承人,对于养老靠政府服务有些难度,并且房产托管也不必征得你继承人的同意才好,所以能联系上你孙子是最好的结果,疫情快结束了,你孙子也要从英国回来了。”我担心他会走在张大娘前面。

突然有一天,张翠英对我说:“我说了,您别忌讳,我告诉您一件事。”侯兴国给妻子摆手、使眼色,不让她说。

我说:“不妨,有什么事情您尽管说,咱认识这几年也交心,您也知道我是什么人,从来不会骗你们。”

张翠英说:“您有没有见我们这客厅床下面一包药......”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毕竟非亲非故,常来他们家里,万一被误会,也说不清。或者被人所想另有所图,更是有口难辩。

侯兴国很是生气地打断妻子张翠英的话,转头对我说:“你说话让小于误会,是外甥女拿走了我们的药,老婆子想问你以前见没见过,我们好确定一下。”

侯兴国快九十岁,耳不聋,也不花,思路很清晰。张大娘却眼花耳背,有时稀里糊涂,表达不清,她自己说没有文化,不认识字,在家里也没主见,都是听丈夫的。

原来他们是怀疑自己的外甥女偷走了他们的保健药。

我说:“这药即使拿了,也不能随便吃,我们倒是没见过。再说,药要对症,她拿了不吃,也就没必要拿了,或许你们记错了,再好好找找。”

侯兴国说:“我问她了,她承认了,就是她拿的,我不让她到家里来了。”

张大娘也说:“不是她是谁,又没人进来。”

我开玩笑说:“我来你们都在,我从来不是拿你们任何东西。”

他们都说,就怕你误会,我们了解你,一直帮我们,从来不要我们的东西。

侯兴国说:“这药是前年委托老福寿买的,一般的还买不到,一共二十瓶,四万多,对心脏病高血压很管用。我吃了四瓶,应急救命用,很有疗效。还剩十六瓶,就放这这床头下,去年我去医院看病,家里没人,她拿着钥匙自己来家里,走了之后就没有了。”

对于其药被偷,侯兴国耿耿于怀了多半年,以至于以前外甥女对他们的好处都变成现在的谴责。

我还是常到他家里去看望他们,无论是饭前饭后,即使赶上饭点,我也说刚刚吃过了,推辞和拒绝他们的热情。

每次去,他们都热情的问:“吃饭了没有,我给你热饭,我给你包包子、包扁食......

说着就去张罗给我的饭菜,我说:”我来了不止一次了,都是诚心实意,你们再这样客气,我都不好意思来了。”

他们依然心存感激,总是说:“你看每次来都给我们拿东西,这得多少钱啊?你工资也不高,有老有小的,不能白要你的,我给你钱.....”说着又去拿钱。

我说:“我买的少,新鲜,害怕坏了,花不了几个钱,我给你们买的目的不是要你们的钱。”

他们才感激不尽地坐在面前,依然一个劲的说:“给钱又不要,你来我们都感激不尽了,以后别拿东西了,帮了这么多......”

侯兴国也自知越来越老,毕竟岁月不饶人,他问我:“如果不方便出去买东西,怎么办?”

我一边教手用智能手机买东西,一边解说:“网上买很方便,如果不在网上买,给他们打电话,什么都会送到家。”

他说:“虽有智能手机,网上这东西学不会了......”

我特意搜寻了几个平台附近配送点和外卖员的电话,连同他需要紧急联系的电话,大大的打印出来,张贴在他客厅门口显眼之处,他们也要写上我们的电话。

我告诉他们说:“需要什么,就给他们打电话,他们专门送货,距离不远,送来再给他钱。”

疫情继续。二零二一年冬,侯兴国对我说:“我们单位的人要来看我,打来了电话了。”

我说:“来的时候,您告诉我,我去机场接他们。”

他说:“税务局的小张,人很好,我一直联系他,我想感谢一下他,给他礼品,他说不要,说影响不好。最后,他说如果非要感谢的话给他送一面锦旗,哪里有做锦旗的,我去做一面。人家老是帮忙,咱也不能不还情,我也给你做一面。”

“我自愿的,不图名也不图利,锦旗确实也没什么用,您不要浪费钱了。”我告诉他:“出小区到龙泉路上,坐一路车,往城里走,到终点站正义坊下车,左前方走两百米,文庙对面的钱王街,那老街里面很多家做广告招牌的也专门做锦旗。”

我铺开卫生纸,画了路线,叮嘱他下车前可以问司机,下车后也可以问路人,别走冤枉路。

他说:“坐车可以,我去过那里,有个很高像塔一样的政府大楼。”

我说:“我以前就在那楼上上班,换了单位才搬到这边来。”

侯大爷真去了,给小张邮寄了锦旗。也给我做了一面,他送到了机关大楼的宣传部,上面写着“全心全意服务为民,扶老解困不图回报”。锦旗被转到我们单位,在我们单位楼道里挂了有多半年。

侯兴国夫妇,还颤巍巍地找到了我们单位,见到了政治部赵主任,送来几袋蜜枣分给同事吃。我索性把功劳给党委办公室,牵线搭桥做成党建工作。党办同志看望了这位曾经的抗美援朝老兵,把关怀也送到其家。

二零二二年下半年的一天,我刚进他家。侯兴国就兴奋的把五十年党员纪念章和抗美援朝纪念章,出示给我看,他高兴的说:“这奖章,还有证书。单位领导来了,小张也来了,给了四千多块钱,还有两身新衣服。”金光闪闪的纪念章,闪耀着他曾经的岁月光辉。他爱不释手,眼睛里流露出喜悦,他重新把纪念章悬挂在他穿军装的照片旁。穿上崭新的税务局老款服装,海水蓝地深邃,年轻而又精神。

三孤独

二零二三年七月二十日下午,张大娘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小于,老侯住院了,你过来看看,该咋办啊?”

我说:“您先别着急,什么时候的事情?您慢慢说。”

下班后,我急匆匆赶到龙泉路市二院,在病房里看到躺在床上的侯大爷,小小身躯,一脸倔强。他同乡夫妇也在,还有啤酒厂小区外面做辅导班的小张老师。

后来才听张大娘说,这同乡姓康,叫什么我记得不或者忘记了,也当过兵,比侯兴国小两岁,老伴去世,东北有儿有女。一个人来昆明,找了当地也有儿女的朱阿姨为伴。

张翠英不止一次说过:老福寿是老康夫妇介绍给老侯,还介绍了向爪哇国有限公司的投资,他们投的比我们还多,经常一起参加活动。

至于康老乡和他们的具体关系,他们没说,我也不清楚。侯兴国和张阿姨向人介绍说:“这些都是帮助我们的好心人。”

我把水果小心的放在其窗下的柜子上,问询其病情,侯大爷很激动,我感觉有些异样。

张大娘说:“昨天夜里突然感觉心脏不行,小张给打的120,送到这里了,老侯不愿意住院了,非要走,这该咋办?”

侯兴国一脸不如意,发脾气说:“我昨天夜里就进来了,到现在也没人理我,扔在床上就没有人管了!不给打针不吃药,我这是心脏病,耽误不得,这是啥医院?我要找他们领导。”

张翠英唉声叹气,拉扯老头子的衣袖,诺诺说:“你小声点,被人听到,不好。”

“我就要让他们听见,哪有这样对待病人,之间不像话。”侯兴国的倔脾气又上来了,越不让他说他越说,越不让他小声,他越大声。

小张老师给我使眼色,病房外边的走道里,她对我说:“老两个都说过你,我们都是帮助老人的。医生一早就看过了,说是心脏问题,建议做手术,侯大爷不同意,认为要赚他的钱,说医院服务不好,又嫌弃医院建议他转院,认为不想接受,督促他离开,才生气,已经吵闹了多半天了。我们也找主治医师了,医生说给他们领导反应,看接下来怎么办?”

我说:“老爷子一生倔强,性格就这样。有没有联系她的家人?”

小张老师说:“康大爷和朱阿姨给他亲家打了电话,对方说联系不到他儿媳和孙子,亲家年纪也差不多,哪里能走得动?也给他贵州的外甥女联系了,说是明天能到。”

我看了侯兴国的气色,还不错,说话很有底气,就是感觉很生气,全身被气的发抖。我说:“您情绪不要这么激动,心脏有问题要静养。已经联系医生了,听医生的。”

“我才不听医生的,以为我不懂。这是不待见我,让我转院,我要投诉他。”侯兴国越说越激动,吵闹起来:“我在这里一天一夜了,也不过来个人问问.......”

主治医师带护士走进病房,很是耐心的对侯兴国说:”老爷子您别激动,我已经报告给领导了,你要配合检查,如果不满意我们医院,您可以转院......”

“你啥屁话!你说转院就转院,就是你,我一定投诉你,你不配当医生,一点责任都不负......”把医生骂一顿,让人莫名其妙。

我给医生使眼色,示意他不要激化矛盾,医生也没辩解,带着护士转身就走,我们跟去门外过道,我给医生道歉道:“您别往心里去,他就这样脾气。”

医生说:“这老人脾气太怪了,病情和治疗方法都告知他了,他说他自己什么都懂,说我们骗他,没头没脑怪脾气。他以前来过这里,知道他没有家人,我们不生气,您是?”

“我和他们非亲非故,偶然认识,这些都是帮助的好心人。”我说。

因我提前请好了公休假,急着离昆,第二天又过来看侯大爷,他心情好了很多,不再发脾气,他说:“外甥女来照顾我了,你忙你的,不要老来这里跑。”

我安慰一番,说从家回来就来看他们,留下两千块钱给他,两人说什么也不要。

张翠英道:“我们有钱,你工资也不多,上有老,下有小,都花钱,要你的钱干啥。”我给他就走了。

身后侯兴国也说:“这钱不能要,你放这里,等你回来也还给你,平时东西没少收你的,我们也给不了你什么,怎么能要你的钱......”

我休假期间打了几次电话,侯大爷说:“让我转院我没转院,出院了,已经好多了。”

我从老家回来,再来他们家,侯大爷有气无力的坐在凳子上,鼻子里插根管子,精神不如往常。

他说:“那个医生就不负责任,我不在那里住了,转到甘美医院,是心肌梗塞,不严重,我吃了药,买了吸氧机,我心里清楚,要天天吸氧。这台机器是老福寿刚买的,太大了,携带不方便。”

我把网上搜的便携式吸氧机给他看,他没有下结论,几天后再来,他也是从老福寿买了小型的吸氧机挎背在身上,气喘吁吁的说:“一两个小时要吸一次,不吸不行,难受......”

张大娘说:“不能骑车了,也不能大的运动,身体不行了。”

侯大爷问我母亲怎么样,他说:“让你母亲来,住我们家,你看这房子闲着也是闲着,离你上班的地方也近,平时你忙,我们来照顾。”

侯大爷真的老了,也就是刹那间的事情,这次住院前,现在的状况仿佛还是遥远的事情,但现在,他老态龙钟。

我说:“现在疫情结束了,你孙子应该也回来了,让你同乡当说和,联系上你孙子,毕竟是亲孙子,你这房子地、财产之类,我建议谁也不要给,都留给你孙子.......”

侯大爷彻底不能不能骑车了,也耍不动他曾经挥舞的长鞭了。

我也希望侯大爷好起来,毕竟他在大娘有个伴,他不在张大娘生活肯定更为孤独。就说:“天气凉了,太阳暖和,在小区里晒晒太阳,也有人说说话聊聊天。

侯大爷说:“不给他,给他干什么,多少年了,如果他们心里有我们,早联系了。”

我说:“您身体慢慢康复,但毕竟年纪越来越大,您的财产要么转到大娘名下,要么给孙子。避免以后交易的遗产税,这些钱多少能帮一下孩子,白白损失,得不偿失。”

侯兴国有自己的打算,我毕竟是个外人,至于怎么处理财产,还是他自己说了算,但迟迟没有实质性的推进他的养老计划和财产处置。

二零二三年十月,张大娘突然打来电话,说:“小于,你给找个保姆吧,我伺候够了,也弄不动他......”张翠英声音颤抖而无助。

我问:“怎么啦?”

她说:“老侯摔倒啦,躺床上不能动啦。”

“快送医院,我现在打一二零,要不要我打......”

“他说他不去医院,犟种,谁说也不听,你给找个保姆就行。”

想到我前年痔疮住院,留了几个护工的电话,一个个打过去。一天二三百,价格偏高,还不签合同。

为了安全起见,我在网上搜到几家家政公司,比较下来,和一家叫做温暖的家政公司丁经理谈好一个月四千五,同时先付一次性一千元信息服务费。

算下来一天一百五十块,翻身、换药、喂饭,买菜做饭等家务都有,一起吃住。如果长期用工,比较下来很是划算,如果不满意可以无限次的更换。

约好到老人家里看情况现场签合同。

我给单位请了假,骑车十分钟,来到他家。

侯兴国躺在客厅床上,半面脸血痕花紫,气色更差。张大娘焦灼无助,看见就问:“保姆找到了?你看这怎么行,我一个人也照顾不了啊......”

我说:“按您说的,我谈了价格和服务项目。我约好了,一会就过来,再说说具体细节,你们忌讳的和注意事项也告诉他们,如果双方都同意,就签合同付钱。”

张大娘问侯大爷,侯大爷点头答应。他头脑依然清醒,看见我,给我打招呼,给我看他腿上的伤痕。”左腿膝盖青乌,这腿摔的要比脸上严重。

张大娘说:“三四天了,半夜里起夜,摔倒了,不能动了。”

我劝大爷说:“要去医院,伤筋动骨一百天,老年人怕摔,去医院诊断,对症治疗,好的快。”

“我不去,医生尽是吓唬人,上次心脏手术都没有做,还不是没事?”侯兴国说。

侯大爷确实是糊涂了,我们不知道他真是想法,但这伤势拖不得。

我拨打了120,救护车很快就到了门口。他死活不去,大娘也没主意,医务人员也没办法。

丁经理带着男护工来了,五十岁左右,地州在昆明务工者,看起来老实巴交,有工作经验。再次确定服务项目和注意事项,张大娘和侯大爷也没有意见,合同内容也比较客观,家政公司和张大娘双方签订了用工合同,按照约定,付了钱,这男护工也正式上班服务。

过了两天,大娘给我打电话说:“你给我换个人.....”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约定了可以更换护工。

护工把我拉到一边,悄然说:“老人脾气怪,一晚上喊我起来七八次,抱他去卫生间,也没有屎尿,折磨人,一夜不睡觉,实在受不了,还说我懒。阿姨给我的钱,每天早晨出去买菜,回来剩多少都给她,北方人喜欢面食,我不会做。买了馒头,他们说不好吃。你给我们公司打电话,换吧,这样谁也受不了。”

大娘也悄悄给我说:“这个人偷懒,晚上喊不起来,还偷偷把那房间的东西拿出去.....”

我也判断不出来对错,我给大娘说:“既然不合适,就换吧。这样去卫生间也不方便,就使用尿布,勤换点。”

十天换了三个保姆。

眼看侯大爷气色越来越差,精神和情绪反复,伤情也没有好转,我劝大爷住院。他依然倔强地坚持自己的观点和看法。

我叮嘱保姆道:“你们尽心照顾,有什么需要和老人沟通及时给我说,我来帮你从中协调,避免矛盾冲突,不要担心工钱的问题,我帮你们要,如果他们不给你们,我给。”

我私下里给张大娘说:“侯大爷不容乐观,该准备的事情,您要心里有数,需要大家帮忙的,你要及时的说。”

“这咋办?我也不知道该咋办,你帮我出出主意吧。”张大娘说。

我说:“赶快住院,再者,你们财产和房子的事情也要快点办理。”

老侯神志倒也清醒,他对我说:“我这后事你帮我处理吧?”

我点头,依然劝说他赶紧住院,他双手颤抖,他让老伴找来纸、笔,努力握笔,在纸上很是认真的写道:“请......主张管理处置我的后事......”并且签上了他的名字。

第四个护工刘师傅给我打电话说:“侯大爷住在甘美医院,快不行了,您快过来看看吧.......”

我先是到其家。一客厅里,有侯兴国老乡康大爷夫妇,有爪哇国投资公司的张经理,还有几个陌生人,正商量着老侯的事情。

朱阿姨看我进来,就说:“小于,老侯快不行了,商量一下老侯的后事,你这张大娘的意思是一切从简,能省的就省......”

“他家里什么人来?”我继续说:“这方面我和不懂,该怎么办大家说说,尽量办好,让我做什么你们说,我去做。”

张大娘说:“咱也没办过,我让小于帮我问了殡葬......”

朱阿姨说:“老侯也说一切从简,运送、火化、纸钱都要有......就没必要找殡葬公司办了。”

张翠英说:“您说咋办就咋办,我的钱在张经理这里......”

张经理说:“花多少钱,我这边准备。”

我说:“如果护工愿意穿衣服,就让护工穿,到时多给他点钱。”

我也向众人介绍了我联系的殡葬服务项目及价格,都没有表态。

众人说了半天,我感觉没说出来个所以然,我到医院看了侯兴国,整个腿已经坏死,奄奄一息,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我把穿衣服的事情给护工说了,护工同意,他说:“这钱的事情您要帮我要。”

四  死亡

二零二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周末,刘护工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老侯死啦,还在医院......”

侯兴国直挺挺躺在病房里的病床上,双眼紧闭,和干尸一样。大病房,满屋子的病人和家属进进出出,只有他安静的躺着,远离了这尘世......

张大娘一脸茫然。小张老师忙前忙后,她看到我就吩咐我,说:“你去对面买些纸钱、红布。”

我问:“还需要没什么,如果有的话,我一并买来。”

“我也不知道需要什么,你看着买吧。”她说。

小张经理也来了,陪着张大娘,护工把我扯到一边说:“张阿姨让小张老师管后事了,这里用不着我,我就走了,这钱您帮我要.......”

我说:“谁管都一样,大家都是做好事,把事情办好就好。穿完衣服您就走吧,把侯大爷送走我给你要钱,小张没给说穿衣服的事情?”

“没人提。”他说。

我转身问小张老师,说:“怎么还在病房,要送殡仪馆,在医院放着比较贵。”

他说:“你去买东西吧。”

张大娘在一旁不说话,一脸的茫然和苦楚。

医院路对面,就有专门的百事门店,我进门,老板就推荐一条龙的服务,我把和死者的关系说了,老板说:“交给我们也省事,该省的都省了,也花不了多少钱。”

我说:“都是做好事,一切从简,说好自己办,我就跑腿帮忙。”

老板帮我选好了红布、白花、黄纸、鞭炮等商品,一并打包,再回到医院,侯大爷尸体还在病房,也没联系运送殡葬的车辆。

我把买回来的东西交给小张,我问她:“怎么还在病房?联系运往火葬场的车了没有.......

她很茫然,说:“我联系了火葬场,你联系运送的车辆吧。”

我说:“大娘交给你,你尽管负责,我配合你,一个人办不了,你该吩咐时就吩咐。”

医院把侯大爷送到太平间,小张经理和朱阿姨陪张大娘回家,小张老师去结算费用,我和两名白大褂的人在太平间看着刘护工给老侯穿好寿衣。

夜幕城市森林遮蔽了夕阳,夜幕漫散于天际,看着殡葬车离开医院向北郊殡仪馆而去。

再去张大娘家里,侯兴国的外甥女带着儿子和儿媳也到了,大家商量明天火化的事情。

朱阿姨说:“联系了她亲家,联系不上他儿媳妇和孙子,没人来。现在他外甥女一家来了,说说明天在办吧。”

老侯外甥女一家也没有什么主张。

我说:“既然小张处理这事,她熟悉情况,还是由小张老师牵头,大家商量。”

没有人反对明天火化的事情,也商量好明天去殡仪馆车辆和人员的事情。

第二天一大早,按照昨晚商量后的约定时间,我来张大娘家里,准备坐小张的车一同去北郊殡仪馆。

家里只有朱阿姨和张大娘两人,我问:“其他人呢?”

朱阿姨说:“他们都走了,小张让你带我们去。”

“昨天晚上不是说好了,计划有变,为什么不说?”我给小张老师打电话,生气的问她。

她说:“我们先走了,忘记给你说了,你带他们来吧。”

我问张翠英说:“你们怎么不一起去?”

张大娘支支吾吾,一脸茫然。

朱阿姨说:“昨天晚上老侯单位领导说要来......”

“什么时间到?”我问。

“要晚上,还是明天......”张翠英看着朱阿姨问道。

“给你说的,我哪里知道?”朱阿姨说。

我问:“几个人?有没有电话?”

朱阿姨忙说:“电话写墙上了,你看看。”

客厅门口墙壁上,写着:副局长......小张......

立即打过去电话,问清楚了来人和时间。我给对方说:“你们一路顺风,等你们来了在火化。”

我对张大娘和朱阿姨说:“我分析,他们单位来的目的有两个,一是来看老侯最后一眼;二是办理丧葬费的问题。今天中午火化,人家晚上才能到,人都化了,人家看什么?”

朱阿姨对张大娘说:“你看咱们糊里糊涂的,咋没想到,这小张也糊涂,他外甥女也没说。还是小于在单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不能火化,人家几千里来回,图啥?”

张大娘诺诺的说:“我糊涂了,你们说咋办就咋办。”

朱阿姨说:“就听小于的。”

张大娘“嗯嗯”的点头。

我给朱阿姨说:“朱阿姨,您比张大娘清醒,人家领导来了,也操心咱的事情,并且对侯大爷关心了这么多年,丧葬费也请他们费心.......我现在就给小张他们打电话。”

朱阿姨说:“还是小于想的周到。让人家看最后一眼,今天不能火化,我这就给小张打电话,让他们回来。”

朱阿姨给小张老师打电话,说:“人家来的目的就是见最后一面,参加葬礼告别是最好的安排,你和殡仪馆沟通一下。等老侯领导来了,明天再火化,这事不能糊涂,你们快回来。”

北郊殡仪馆,距市区一个小时车程,林木覆盖,苍翠葱郁。偌大的停车场,三三两两的车,人少地方大,告别厅是三层独栋别墅,庭院廊道,一应俱全。

侯大爷单位两人、他外甥女一家三口,康大爷夫妇,小张老师、小张经理,还有他一个邻居董阿姨,一共十一人参加老侯葬礼。

六十一年党龄的抗战老兵,走完了就九十一年人生路,永远的安息了。

众人安慰张大娘说:“侯大爷活着没住上别墅,您看这大别墅,老侯一人住里面,下辈子有福啦......”

张大娘看着老侯易容,哭出声来,众人唏嘘不已,我落了泪。

众人把骨灰送到佛照寺地宫,僧俗超度。庆幸侯兴国安排了这归宿,金碧辉煌的地宫,亡灵享受着极乐世界,也抚慰了生灵。

侯兴国单位领导走时,我单独请他们吃了一顿饭,临别说:“送走侯大爷,也结束了我们五年的忘年之交。听张大娘说,她儿媳会过来处理其财产的事情,联系到亲人,我心里也有了安慰,在政策范围内,希望你们费心能多给大娘点丧葬费,以其安度晚年。”

对方说:“这么多年,单位领导都一直关注老侯,毕竟是老党员,老革命,我们也会尽心的,办理丧葬费需要她儿媳签字确认.......”

年底,张大娘生病住院,她用老侯的手机给我打电话。医院里,张大娘很高兴的说:“老康说我孙子从国外回来了,儿媳也要来这里。”

张大娘心里满是渴望,我也很为这亲情高兴。

我对张大娘说:“你可以给你孙子打电话。”

“我不知道孙子电话,他们都给我说。”张大娘说:“你给我打电话问问,我这里有儿媳的电话。”

我拨通了她儿媳电话,对方没接,我加了对方微信,她也没有通过。

[if !supportLists]第二天,[endif]张大娘儿媳给我打来电话说:“让她回东北,她不愿意,我们还要工作,也没办法照顾她。”我把张大娘近况告诉了她,希望她把儿子的电话告诉我,对没有答应。


张大娘儿媳来办理丧葬费还是张大娘告诉我的。大娘说:“我儿媳说你是骗子。孙子给我打了电话,喊了奶奶.....”儿媳拿走了其相关单据,在这里住了一晚就走了,并让婆婆回东北老家养老,张大娘没同意。

我联系他们的目的就是老人能有个心里安慰,毕竟血浓于水,她内心有了归宿,也是我认识他们一场有个完美结局。

二零二四年春节,我回家探亲,期间张大娘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我怀疑家里的钥匙被偷了,你帮我换个锁吧。”

我帮他联系了正规的换锁公司,我说:“有换锁的,你喊邻居辨认一下再换,我要过了年才回去。”

张大娘有了归宿,也有人帮助他,我就很少再到他们家里,复杂的心情,也许是我的祝福圆满了,也是我的牵挂没有了......

张大娘依然还是用老侯的电话打给我,说:“我的工资好几个月没有了,你帮看看,被谁偷走了。”

我再次到张大娘家里,这是侯大爷丧事之后的第一次,还是原来的房间,老侯却再也没有了,他那闪光的纪念章还挂在墙上。更为孤单的张大娘独自守着空房,如同我娘为我们守着故乡的那个家一样。

张大娘递给我一张新的银行卡,我问:“原来的工资卡呢?”

她说:“被儿媳拿走了,给新办的这一张。”

我查询里面只有九毛钱。

她说:“不可能啊,肯定是被人偷走了。”

我说:“没你的同意也办不了这新卡。现在和过去不一样,有人偷就会有痕迹,这是犯法的,报警就能抓住......”

我打消不了她的疑虑,出门正看见朱阿姨,说起来张大娘工资卡的事情,朱阿姨找到张大娘家里。

朱阿姨说:“她把身份证拿给她儿媳妇,这是她儿媳妇办的,工资由她儿媳妇领了,每月打给她四千块钱,只打了两个月,就不再打了。”

朱阿姨走后,我想起来问张阿姨说:“你的丧葬费给你了没有?”

她说:给了,我投资了爪哇国。”

“投了多少钱?”

“都投了,人家答应三年之后给八万利息。”

“有没有收据?”

她翻箱倒柜的把合同和一张写了丧葬费的纸片拿给我看。

我也很是惊诧居然有二十六万丧葬费,我更惊诧她居然把这二十六万丧葬费全部拿去了所谓的投资。

投资合同加盖了公章,但合同里注明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人不得投资。其所谓的投资合同明确写道:张翠英女士投资贰拾陆万元整,购得公司所属公园门票4727张门票,市场价按照每张100元,所得利益归张翠英所有.....

所谓的分后是她买了人家的门票,自己买了的差额,她独自一个八十多岁的人,稀里糊涂的到哪里卖门票?

我只给她看合同的内容,开玩笑说:“即使是真的,你能不能活到三年?这么多钱,要利息干什么,怎么着都够你花的。”

我问道:“谁给你办的丧葬费?”

“儿媳妇。”

“你为什么一分钱不给她?”

“她没要。”

“你孙子还没成家立业,你既然联系上了他,为什么不给他?”

张翠英说:“连个奶奶都不喊,就打了那一次电话,再也不打了......”

我说:“是不是你亲孙子?就算用钱买亲情,你不给你儿媳,你给你孙子一半,并且把这房子赶紧过到他名下,他能理你?”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不是她,也不是她家里人,更不清楚他们家的亲情是怎么营造成了这样。

张翠英说:“小朱投的比我还多,她介绍的.....”

张翠英再次问询敬老院的事情,众人见她越来越糊涂,走路晃晃悠悠,她告诉我说:“在家摔了好几次了。”

众人商议,经她儿媳同意,把她送进了环城路敬老院。

有一天,侯国兴单位所来参加其葬礼的人给我打电话说:“侯兴国她儿媳给我要你的电话,是办理其房产的事情,你协助一下。”

我说:“老侯死了,我感觉联系了她的家人,又有其同乡帮助,我很少去老太太哪里,老太太越来越糊涂,已被送敬老院了,她儿媳妇带孙子来能续亲情也是好事,能帮我会帮。”

我联系了其儿媳,说好在敬老院见面,但其并没有如约,我到了敬老院她已经离开了。

此后,我也隔三差五的去看老太太,她说:“我见到了孙子,把房子给他了,办好了手续。”

去年春节,我母亲过来过年,我带走母亲去敬老院看老太太。其精神很好,有人说话,吃穿有了着落,倒也安逸。我叮嘱她:“好好保重身体。”

过了春节,我再去看她,她躺在床上呻吟,最不能言,护工说:“刚过年,摔倒了,叮嘱她不能自己上厕所,昨天又摔到厕所门口,疼的晚上也叫,这屋里另一个不厌其烦,搬走了。”

张翠英睁开双眼,她还认得我,一个劲的说:“这是好人,这是好人......这咋办啊......”

护工把我拉到门外悄悄说:“你不能提及他们家人,一直偷偷的哭.....还说自己没钱......”

我告诉医院的医务人员说:“她有钱,爪哇国投资有二十多万,留着钱干什么?”

我也劝张翠英说:“你有钱,别留着了,联系张经理,把钱拿出来看病,还有这么高的工资,多活几年。”

“他会给我?”她问。

我问道:“你合同在哪里,拿着合同给他要求,会给你。”

“你帮我要吧。”

其实我以前看合同是照了照片,很明白合同的约定,但我们没有原件,也没有其委托书,中间还有她自己的家人。

她说:“小朱拿着的。”

看老太太疼痛难忍,心生怜悯,我打通了张经理的电话,对方说:“我联系了她儿媳,她儿媳说保守治理。”

医院也说:“我们联系了她儿媳妇,对方说老太太有钱,让保守治疗,现在没时间,等老人去世,回来处理后事。”

我说:“联系他孙子,也三十多岁的人了,他奶奶有钱,把财产继承了,尽了亲情也有了收获。”

都说:“没人知道她孙子的电话。”

也是,自从老侯的手机莫名其妙的损坏,其儿媳给他重新买了一部老年机,他再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突然也有一天,我梦见了侯兴国和张翠英两位老人,我莫名的难受,辗转难念,稀里糊涂,醒来依然记得是他们进入了我的梦境。

一周后,我买了水果,去医院看望张大娘,门口登记的工作人员说:“张奶奶上周死了,她儿媳来办完了手续.......”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老辛退休后,每天八点准时从家里出发,去东湖公园,散步,打拳,看花。或者,打拳...
    风语者1990阅读 11,861评论 57 463
  • 老虎,本名蒋震山,是个铁匠,皮肤黝黑,中等身材,精瘦,因其打铁抡起大锤时总要深吼一嗓子,且手艺精湛,在他们那个小寨...
    昭昭未央阅读 4,346评论 0 1
  • 中秋时节,归德府城外:宽阔平坦的官道上,袁遇春正骑着一匹纯白色的骏马徐徐往归德府城而来。也许是他白衣白袍白...
    月明天涯阅读 4,149评论 3 3
  • 【死而不得】 今年的中秋,月儿格外的圆,也十分的亮。深更半夜,没有一点点黑漆漆,除了没有人的声音,周围的一切倒颇为...
    亦箫_阅读 4,059评论 0 0
  •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老虎,本名蒋震山,是个铁匠,皮肤黝黑,中等身材,精瘦,因其打铁抡起大锤时总要...
    昭昭未央阅读 5,096评论 0 17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