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的车开得很稳。四只狗趴在车厢里,没有乱叫一声,气温太高,它们反复将长长的舌头吐出来,哈哈几声,舌头干掉后,收回口腔,润湿唾液,再伸出来,反复如此。秦川心疼,觉得它们更之前拉过的很多故人家属更通人性。
通过车中间的后视镜,他偶尔盯几秒它们的眼睛,年老一些的狗的眼睛变得浑浊,就像人老了以后一样。它们是怎么先后一只一只来到老人身边,没有人告诉他。它们可能流浪在大街,穿梭在小巷,被人恐吓,也被人追赶,也有好运气碰上好人家,给一些吃的、喝的,最好的命运是与这位老人的相遇,老人给了它们一个地方,叫家。
这个家在老城的棚户区,与这座正在新建的城市格格不入,狭窄的巷子无法将车开进去。尽管摘掉了车头黑黄相间的礼花,遮挡住了车身的文字,可在街边停下后,还是吸引了在一旁的老街坊们。
老城剩下的更多是这个城市的老人,年轻人都住在更为繁华的新城和开发区,有人戏称这里就是时间停滞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被遗忘的角落,住在这里的多是老人,他们对于秦川开来的车更为敏感,他们知道这个颜色的车究竟运送的是什么,是和这个老城区一样停滞的生命,终止的时间。
老人很轻。秦川现将四只狗引下车,然后将轮椅搬下车,接着将躺在折叠担架上的老人背下,小心翼翼地将他安放在破旧不堪,绑了很多用以固定的布条,花花绿绿的,与这个车的颜色格格不入。
有人认出了老人,簇拥过来帮忙。有人询问,哎,老李这是咋了,出什么事情了。秦川笑笑,简单地解释道,刚从医院回来,已经没有大碍…还没有张口去询问,这个李大爷住的这个28号院在哪儿,四只狗已经像忠诚的佣人分批引领着往箱子里走去。
秦川将车锁上,对街边的一个大妈说,我送进去,马上就出来,如果有协警贴条,您帮我知会一声,实在是找不到更合适的停车的地方,只能停路边了。
大妈笑了笑说,傻孩子,就停这吧,老城区,破败的很,没有人来管,只有我们自己管自己,去吧,大娘替你看着。秦川喜欢这种街坊邻里的亲热、随和还有客套。
尽管平时可能很少说话,但是谁家住哪儿,家里几口人,最近有什么事,都传得清清楚楚、仔仔细细。
坑坑洼洼的箱子,两侧的墙根长满了茂盛的野草,生命力出奇的旺盛。路过的很多住家,大门紧闭,还有的明显地上了锁。有几件大瓦房上扎满了去年枯黄的草。有的强头低矮,松散的砖石就那么像垒积木似的摆放着,放佛风雨再大一些,就会倾倒。
巷子的墙两侧,贴满了小广告,安装网络,小额贷款,包小姐、美女服务,还有邪教的真善美,就像这停滞的老城,粗犷,凌乱,却有一种曾经井然的秩序在苟延残喘着。
开了门,进了家,宛如废品回收站的院子堆满了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堆积如山废品。在西屋的墙上,用粉笔写着,收废品 老海头,尾随者是一串手机号。每一只狗回到院子里,都趴到了自己的垫子上,能看出那是用捡来的旧衣服,用精细的阵线缝制的。
进了屋,把老人扶上床,秦川将说话的声音控制得恰到好处,问,李大爷,您能听到我说话吗?看着老人点点头,从嘴里说出,听得到。
秦川忧虑的心终于踏实了下来,如果老人的意识并不清楚,那么把他即使送回了家,那也无异于等死。他继续问,您家里还有其他人吗,您自己一个人在这躺着,让人担心呀。老人用手指了指墙。
秦川这才看到在灰暗发黄的墙体上贴着一张旧的烟盒纸上誊抄着一些人的联系方式,书写笔划笨拙而仔细,其中第一个名字写着李梓样,确实被划上了并不规整的方框,秦川知道这意味着他可能就是老人死去的儿子。在这个名字下面写着:魏淑芬,和上面的名字不一样,后面还加上了括号,写着(女儿)。
于是,秦川用家里的座机,拨通了这个女儿魏淑芬的手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