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远去的风雅——读《茶之三味》有感

【1】老实说,中华书局出版的这套茶学典籍实在粗糙,从纸张到印刷到编辑到校对,瑕疵颇多,不一而足。最可气的是常常印错了字,又都是文言文,一字之差,全篇费解,弄得人不是恨自己才疏学浅,就是怪自己智商太低。直到后来发现是印刷错误,方才恍然大悟。


依靠着豆包,元宝等搜索工具,耗时一个月,终于啃完了《茶经》、《茶谱》、《茶疏》、《大观茶论》、《煮泉小品》、《茗史》与《续茶经》。阖上最后一页时,连自己都感到吃惊:啃得这么辛苦,怎么依然乐此不疲津津有味?


回味阅读的过程,满心喜悦,好像每天都是去参加一场又一场风雅的茶会,难怪甘之如饴。


假如你也爱喝茶,下面这几场茶会你愿意参加哪一个呢?


第一场:最文艺的茶会。话说北宋时有两个茶友,一个叫刘晔,一个叫刘筠。有次两人茶聚,旁边的仆人负责烧水。过了一会儿,他们问仆人水开了没有,仆人应声答曰:“已滚”。刘筠听了随口便说“佥曰鲧哉”,对面的刘晔当即表态:“吾与点也”。两个人一唱一和,天衣无缝,令人拍案叫绝。品茶的雅趣,因这两句简短的对白展露无遗。


“佥曰鲧哉”本是《尚书》中的句子,原义是说,有天尧与大家讨论谁来治水,大家都说让鲧来治吧。鲧就是大禹的父亲,当然,他没有把水治好,最后任务留给他儿子大禹了,这是后话。鲧治水这事,但凡古代的读书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被刘筠用来玩谐音梗,以“鲧”代“滚”,实在风趣。


刘晔的回答也很妙,他说的“吾与点也”也是个典故。典出《论语》,说的是有次孔子与一众弟子谈理想,子路说他的理想是治理一个千乘之国。冉有说他的理想是治理一个更小的国家,他要用三年时间让百姓富足。公西华说他的理想是做一个宗庙的司仪。唯有曾点说他的理想是在暮春时节,穿着漂亮的春服,与一众朋友和小孩子到沂水去沐浴,到郊外去吹风,然后唱着歌回家,“咏而归”。孔子听后 “喟然叹曰:‘吾与点也!’”。意思是我赞同曾点的理想啊!


这个典故当年也是读书人耳熟能详的故事,刘晔在这里借“点”代指宋代的点茶法,巧妙的表示,既然水开了,那我来点茶吧。既诙谐幽默又含蓄典雅。


这两个人的对话,妙就妙在巧思过人。以四书中的《论语》对五经中的《尚书》,旗鼓相当。两句话又与茶会无缝衔接,恰到好处。足见二人学养深厚,不分伯仲。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想必他们两人听了对方的妙语都会会心一笑,期牙之感定能让那天的茶会滋味奇绝,不同凡响。


第二场:八卦茶会。据说有个叫何子华的请几个茶友喝酒,喝到一半时,他拿出一副陆羽的画像对大家说,从前有的人喜欢马的骏逸,被称为马癖。有的人喜欢攒钱,被称为钱癖。有的人喜欢儿孙满堂,被称为誉儿癖,还有人喜欢褒贬甄别,被称为《左传》癖。这老头酷爱茶事,该叫什么癖呢?话音刚落,座中一友当即说道,茶虽然珍贵,毕竟还是属于草木一类。“草中之甘,无出茶上者”,那就称他为“甘草癖”吧。此言一出,满座喝彩。估计现场还有人笑得岔气。


连八卦都透着书卷气,这些茶友学问了得。怪不得宁王朱权会在《茶谱》篇首傲慢地宣称,品茶“本是林下一家生活,傲物玩世之事,岂白丁可供语哉”!


第三场:最唯美的茶会。南宋文豪杨万里收到老友傅尚书送的新茶,当即写了封感谢信给对方,描述了自己的茶会安排。信是这样写的:“远饷新茗,当自携大瓢,走汲溪泉,束涧底之散薪,燃折脚之石鼎,烹玉尘,啜香乳,以享天上故人之惠。愧无胸中之书传,但一味搅破菜园耳”。他说我收到你那么老远寄过来的新茶,一定会亲自提着大瓢到溪边汲取清泉,捡些山涧的枯枝,点燃那只缺脚的石鼎慢慢烹茶,以此享受你这样位尊趣雅的老友馈赠的佳品。可惜我没什么文化,只能一心一意煮茶喝了。看杨万里的短笺,俨然旁观了一场最唯美的茶会。“大瓢”、“溪泉”、“涧底散薪”、“折脚之石鼎”、“玉尘”、“香乳”,无一不美,无一不雅。不用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一幅画卷:青峰环峙的山涧,杨万里束发素衣,神情散淡,拎一只葫芦大瓢走向溪边。溪水潺潺,色碧如玉。山涧空寂无人,地上枯枝横陈。他俯身捡拾,轻轻松松已够烹茶之需。日子清贫,连烧水的石鼎都已断了一脚。有什么关系呢?人生从来没有圆满。折脚鼎置于山野,浑然天成,俭朴之美足以安神。更重要的是一个人心无挂碍,心神澄澈,待到鼎内腾波鼓浪,慢慢将水注入茶盏。悠悠然搅拌时想起老东坡汲江煎茶的月夜,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虽隔百世,仍如知己。不知不觉中,玉乳浮动,茶香四溢,轻啜一口,任凭松风吹解带,野鸟山树鸣。怎一个诗情画意可以说尽。


杨万里这寥寥数语,乍一看错彩镂金,细细品味却意境高华,有出水芙蓉之清逸。



三场茶会,第一场文艺,第二场搞笑,第三场唯美。表面看形式不同,实际上本质一致。若要我选,每一场都不愿错过。之所以每一场都令人神往,根本原因就在于它们都极尽风雅。



【2】说到风雅,难免会想起茶道哲人冈仓天心那段评论。他在《茶之书》中这样说道:“对于晚近的中国人来说,喝茶不过是喝个味道,与任何特定的人生理念并无关联……经常的,他们手上那杯茶,依旧美妙的散发出花一般的香气,然而杯中再也不见唐时的浪漫,或宋时的仪礼了”。


冈仓天心的意思其实就是说鸦片战争之后,拥有悠久茶文化历史的国人,已经丢失了那份品茶的风雅。


仔细想想,冈仓天心的批评不无道理。即使到了今天,各式茶会不断花样翻新,茶室茶具也日臻精美奢华,但风雅却极度稀缺,很少见到。人们在茶桌上关心的无非一泡茶的价格高低山场如何,顶多再谈谈回甘喉韵之类关乎味觉的体验,此外无它。也有人连岩茶是红茶绿茶还是乌龙茶都分不清,却将“禅茶一味”或“上善若水”挂在墙上,以为这就代表了自己的品味,令人啼笑皆非。


那么,什么是风雅,为什么品茶被归于风雅之事呢?


说起来风雅其实就是《诗经》中的《国风》与《大雅》《小雅》的合称。先是指中华文化的正统,后来引申为对人事的评价。说某人风雅,意思就是这个人有文化有品位,谈吐举止高雅脱俗。如果是论事,多半是指文化艺术活动。


而品茶本是人们解渴疗饥之举,唐宋之后却逐渐被归于风雅之事。抛开茶品与水质的讲究不论,对茶事与茶客的讲究应该是主要原因。


品茶离不开茶室茶具与茶客,爱好茗饮者对此从不马虎。


首先茶室要精。

所谓精不是指奢华,而是指茶室代表的审美品味——俭朴素净、自然内敛。茶室最好建在山水之间,林泉之侧。以木石草庐为佳,取其天然趣成之美。室不在大,但须明窗曲几,既可邀清风明月,也可观云光潋滟。用诗人陆龟蒙的话说,就是要能够“朝随鸟俱散,暮与云同宿”。明代大画家文徵明就把茶寮建在山崖之下,看他的《烹茶图》,果然是“碧山深处绝纤埃,面面轩窗对水开”。其出尘世外之态,非风雅不能形容。


其次茶具要洁。

习惯了自来水天燃气洗洁精的现代人,已经很难想象以柴草井水炊饮的古人,要保持日常的洁净多么困难了。而茶易吸湿受潮,犹惧腥臊,所以品茶前首先要保证茶具的洁净干燥。《茶疏》中作者专门强调,烹茶前必须让茶童早上就将茶器洗涤干净并晾干。还特别叮嘱晾的时候,“盖或仰放,或置于瓷孟,勿竟覆之”。如果盖子朝下放,就有可能粘了桌上的漆气和食气,败了茶味。舀水也要格外小心,只能用瓷杯轻轻舀出来,“勿令淋漓瓮内,致败水味”。因为根据经验,水的品质直接与茶味相关,所谓“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也。八分之水,试十分之茶,茶只八分耳”。至于好水之辨又是一大学问,这点田艺蘅的《煮泉小品》更是写得明明白白。


说实话,若不是看完这几本茶学著作,真的无法相信古人为了茶具茶水的洁净,可以执着到如此巨细靡遗的程度。


仔细想想,如此执着于品茶细节,追求洁净,实际上是对生活品质的追求,对美的向往。没有人会认为邋遢肮脏是美的,那些身处脏乱之境的人不是出于无奈,就是别无选择。不妨如此推测,当一个人不断强调茶具茶水的洁净时,他本身也是在渴求精神的净化。所以为了品茶李德裕设水驿,苏东坡制调水符皆成美谈,无人讥其迂阔。


最后,茶客要雅。什么样的茶客才称得上风雅呢?晚明大儒陈继儒直接将其分为四类:翰卿墨客、缁流羽士、逸老散人或轩冕中之超轶世味者。所谓翰卿墨客即指文人雅士,缁流羽士指僧道之人,逸老散人指辞官归隐的老者与不受世俗束缚的逸士。轩冕中之超轶世味者则指朝堂中那些追求超凡脱俗的官员。


显然这里没有引车卖浆者的位置。对此,许次纾在《茶疏》中解释说只有上面四类人,才能“素心同调,彼此畅适,清言雄辩,脱略形骸”。


由此可见,品茶之所以被归为风雅之事,从根本上说是因为品茶实质上是一种纯粹的审美活动。由物质到精神。而其中,茶客的风雅是必备的条件。


【3】事实上,风雅的茶客是一场茶会的灵魂。他们的文化素养与审美能力直接决定了茶会的品格。


由前述三场茶会可知,之所以每一场都引人入胜,无一不与茶客的文化素养紧密相关。试想,如果第一场茶会中与二刘对坐的是不通文墨的文盲,当刘筠说“佥曰鲧哉”时,对方将作何回答呢?如果不是饱读诗书,何子华的朋友如何能想出“甘草癖”这样有趣的绰号呢?如果杨万里目不识丁,怎会有神来之笔“搅破菜园”形容茶事?


品茶绝不仅仅是品茶味,更是借品茶这个形式完成精神的净化与生活的审美。因此自始至终,对于可以对坐品饮那个人,人们都是非常挑剔的。


先是陆羽在《茶经》中宣称:茶之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其后,宋徽宗在《大观茶论》中再次强调:“茶之为物,擅瓯闽之秀气,钟山川之灵禀,祛襟涤滞,致清导和,则非庸人孺子可得而知矣”。直接宣布品茶之事与庸人俗子无关。到了明代,自宁王朱权至朝野文人,凡好茗饮者皆与宋徽宗的态度高度一致。《茶谱》、《茶疏》、《茗史》、《煮泉小品》都持相同的观点。比如田艺蘅的朋友为他的《煮泉小品》写序时,直言此书非膏梁纨绮可语,而是为了与漱流枕石者商焉。陆绍珩也在《醉古堂剑扫》中说:“煎茶乃韵事,须人品与茶相得”。另一位文人李日华则掷地有声地说,“精茶岂止当为俗客吝”。那份“断不令俗肠污吾茗君也”的傲岸,真可谓骨格清奇品自高。


既然品茶是一场审美活动,探究的是生命的趣味,乃至与天地对话,当然不宜人多。人们甚至对品茶人数进行了严格规定。根据茶痴黄庭坚的经验,品茶“一人得神,二人得趣,三人得味”。他说如果是六七个人,那就等于在公共场所喝免费茶水,只为解渴了。


据说黄庭坚便是苏轼家茶会的重要嘉宾。苏轼得了小龙团,只招待苏门四学士,其他人一概无缘。想想他们凑到一起,通宵达旦品茗畅叙,聊到忘乎所以时,苏轼讥黄庭坚写字“如树梢挂蛇”,黄庭坚则反唇相讥“公之字如石压蛤蟆”。两个大书法家,互相挑刺彼此调侃,那份畅快愉悦,非胸有丘壑者如何能够体会。


正因为胸有丘壑,这些文人雅士除了以茶会友,还会拿茶事调侃名人,释放压力。比如王安石变法不得人心,人们就开始编造他的糗事。说他去茶学大家蔡襄家作客,蔡襄精心烹就了极品茶以示敬重,他居然加了一撮中药“消风散”混饮,还洋洋自得地说“大好茶味”。这故事明摆着就是嘲讽王安石无品味,是个大土包子。连骂人都骂得这么风雅,实在令人佩服。


更有甚者,还拿茶具休闲逗乐。有位审安老人,把宋代斗茶常用的十二种茶具封为“十二先生”,各配姓名、字、雅号与官职,再附上图画,十分有趣。比如茶盏叫陶宝文,瓢杓叫胡员外,茶巾叫司职方,巧妙地将茶具材质与外型功能以及宋代官职联系在一起,读起来让人忍俊不禁。


翻阅手中典籍,深切感觉品茶之所以被认为风雅之事,离不开历代文人雅士的成全。他们既饱读诗书,又别具审美,对精神净化有高度追求。当品茶由单纯对味蕾的满足上升为精神的慰藉,茶也由疗渴充饥的饮品一跃而为涤烦解忧的仙芽灵草,而普通的茶事也逐渐演变为具有哲学意蕴的茶道。


【4】七本茶学典藉读完,只觉满口余香,韵味无穷。这才发现,期盼这样风雅的茶会已经很久很久了。


也有怀疑:古时车马慢日落迟,在单调的农耕时代,读书人的天赋才学,只能消磨于一场又一场茶事,所以才有如此风雅之举吧?


转而更怀疑:风雅缺失可能非关生产方式。按道理,现在车更快楼更高人更多交流更便捷,可是为什么走在路上满大街的人眉头紧锁?为什么我们一身光鲜开口却是污言秽语?翻开书籍,看到清风明月,纸帐楮衾,竹床石枕,名花琪树,总感觉美而陌生,其实它们就是古人挂在嘴边的四位茶友。而令他们上心的事还有很多,比如读书弈棋、吟诗作赋、鼓琴看画、课花责鸟、登山临水乃至清谈玄虚之类,所谓素业是也。而我们只知事业一途,我们的事业就是存款多少,房子多大,职务多高。是的,我们比古人更现代,但现代并不意味着我们比古人品味更高。我们至今仍在为衣食住行而奔波,我们顾不上品味一杯茶的滋味。更不幸的是,我们可能腰缠万贯,锦衣玉食,我们还顶着一头硕士、博士的头衔,但我们却丧失了审美力。我们不再风雅,我们变得面目粗鄙。


木心说,缺乏审美力是一种绝症,知识也救不了。岂止是知识,财富也一样。看过了古人的茶会,我禁不住开始幻想:也许一杯茶能够救。春节将至,不妨试着端起手中那杯茶,翻开某本经典吧。茶烟袅袅中一嗅翰墨书香,不奢华,但风雅。



    2026-02-08于初稿骊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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