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 宁
第四季《中国诗词大会》陪伴我度过了愉快的春节。我在电视机前和选手们一起答题，虽然能答上来的题目有限，但喜欢那样的氛围，与参赛的青少年学子、来自百行百业的诗词爱好者以及兰心蕙质的嘉宾和主持人一起，倘佯在古典诗词的海洋中，真是一件怡情养性的事情。
在我看来，能从千军万马中杀上这个舞台的选手，必是下了苦读背诵千日之功的。我已记不清第一届总冠军是谁了，第二届是一位极有天份的中学女生，第三届是一位快递小哥，送外卖的间歇也在争分夺秒地诵读，他在央视舞台上的淡定从容令我难忘。这一届的总冠军是陈更，一位身着青衣蓝裙民国学生装、浅笑盈盈的女孩。她连续四届参加诗词大会、十几次出场，最终天道酬勤，水到渠成。
随着比赛的深入，我渐渐地了解了一些她的过往。陈更出生于陕西关中的一个耕读之家，从小在村路上奶奶教她“锄禾日当午”，在爷爷土坯房的家庭图书馆里，父辈从小到大留下的教材、小说和诗集，陪伴她度过了童年。她从同济大学本科毕业后进入北大，成为研究机器人的博士生。我不禁好奇，作为争分夺秒与世界最优秀的机器人团队进行着实力赛跑的实验室里的一员，何以会有这样的一份闲情逸致？又听说，她还出了一本读诗小集，更激发了我一探其心路历程的兴趣。
《几生修得到梅花》是两年前陈更25岁时出版的。她以轻快有趣的网络文笔，自然流畅地写下了这本书，读来令人耳目一新。在她笔下，诗人也罢，诗歌也罢，都带着她本人的强烈印记，是她读书看人的真体会。
她说，世上有许多人追求自由、梦想回归田园，但是只有陶渊明走完了全程。人总是想要得太多，很难停下来真正地悠然。陶渊明身处魏晋战乱和腐败社会，在他的诗里却看不到任性和偏激，他总是那么温和，常带悲悯的微笑，所以才有了《桃花源记》。在《移居》中，诗里尽是喜欢，其实他移居的原因是家中失火、宅院尽毁，居无定所两年后才来到南村。他把寻觅和矛盾留给自己，把温柔和爱留在诗里。从陶渊明的诗里能读出爱，只有爱，能抵达人心。
“渡头馀落日，墟里上青烟”，曹雪芹借小丫头香菱之口说道：“难为他怎么想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王维诗中有画，笔下有比画更广阔的世界，更强大的感发力量，让你陷入对微茫往事的回忆之中。美国当代诗人吉尔伯特喜欢王维：“我醉心于那些中国诗人，和他们无瑕的痛苦。”“无瑕的痛苦”道尽了王维诗里纯净空灵的美和若有若无的哀伤。于是，在千年之后，万里之外，王维笔下的诗画禅意，依然在被人领悟，被人懂得。
李白的诗里有沧桑，却又比沧桑更永恒辽远，明月亘古，长风尽吹。在无尽的时空面前，他不困于人事之中，站在云海之上看世界。于是，就有了“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淋离泔畅，有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万丈豪情、还有了“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小儿女情。我们常提到的成语、诗句，甚至派别，有少都是站在李白这个文学巨人肩膀上的。李白把自己活成了梦想。“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我们每个人都羡慕和渴望这样的任性与自由。尽管在现实世界里，都有不得不低头的时候，但你读诗的心足够自由、足够高贵，为所欲为。
出身名门望族的柳宗元，永贞革新失败后贬往永州。“千山鸟飞絶，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便是压在心头的沉重。他在涅槃之后重生，身居破败的寺院，眼前所见却是 “日出雾露馀，青松如膏沐。”的生机和美景，“澹然离言说，悟悦心自足。”，愉悦之情油然而生。他关注平民苍生，于是有了《捕蛇者说》、《种树郭橐驼传》等散文，并尽己所能为艰难度日的百姓做实事，成为他努力生活的动力。虽然他只活了46岁，但他的诗文和思想，使之跻身于唐宋八大家之列。经过大浪淘洗后的传世之作，带着坚韧的人性光辉，穿透时空照耀心灵，激励我们战胜一个又一个挫折，变成更美好的自已……
陈更从小到大对文学有着愈来愈炽烈的热忱。之前她喜欢阅读小说和散文，读研以后才大量阅读古诗词。她说，一个人能够与诗词摩擦、碰撞出一些东西，是需要一定的年龄和阅历的。一个人心里积累了沉重的、灰暗的、晦涩的东西时，他才会对诗词有感觉，才会从中获得救赎和释放，从而喜欢上这种艰深一点的文学。但是只要你进入这个世界，诗词有很多别的东西给你，如哀民生之多艰、有虽九死而无悔的情怀，以及旷达乐观、积极向上的精神态度，是有一个大世界和大智慧的。
陈更的读诗小集更关注的是诗词带给她的情感上的震动、思想上的共鸣，“那是怦然心动的时刻，一个有感情有温度的过程。”人们惊讶于她在短短的几年间，能在诗词中走得如此之深。其实，在之前的阅读生涯中，她偏爱的文学与古诗词有共通之处:超越、凝练、古典、含蓄、柔美。做了大量的读书笔记，反复翻看，并背下了许多文字。她居然还记得初中语文月考试卷上摘下的诗句: “我凝视着竹斗笠／在告诉我什么是有气节的竹／我细数每一条纹理／都有血液在奔流／都有雷电在聚集／都有生命在孕育”。多年后，当遇到李商隐的“蚌胎未满思新桂，琥珀初成忆旧松”时，她觉得似曾相识，觉得它们是相通的。
诗词给了她一个心灵的喘息空间，一个精神的榜样力量。她说，也许你生活的地方没有风景，但诗词里有；也许你的生活逼仄琐碎，但是诗里有宏大壮阔的空间；也许你常常感到软弱，但诗词里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生命力。
陈更爱住农村，喜欢心地纯善的乡村人。她眷恋故乡的景色，让她心安，让她魂牵梦绕，因为，看风景时有家人在身边。一次读到朋友圈里一句话:“自高考后，故乡只有冬夏再无春秋”时, 让她泪欲汹涌，立即买票赶在端午节回家。这是因为白居易的“两度见山心有愧，皆因王事到山中”触动了她:面对爸妈山一样的守候，我却只有越来越忙的行程，越来越少的陪伴。在自己的生活中，有多少应愧这事、应愧之人啊！
毕竟，陈更在京、沪两地已生活多年，置身于喧杂繁华与竞争压力之中，该如何调适和安放自己的心灵？她认为，在喧嚣嘈杂的时代，一个人可以生活在一份自得其乐的安静中，其实是一种能力。她敬佩张先致仕后回到浙江湖州，寒食节时与年轻人一起嬉闹过节。游人散了，远山暗了，“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他又沉浸到了安静优美的意境之中。陈更喜欢在安静的氛围里，投入地品味清淡的诗句，主动地参与其中，获得悠长的余味，并且难以忘怀。
她欣赏杨万里进入人生之秋后的返璞归真，让心灵回归自然:“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似妒诗人山入眼，千峰故隔一帘珠。”。杨万里身为太子侍读，宋光宗登基后官至宝谟阁直学士，但并不妨碍他将经史绝学的研读与一朵野花、一个雨滴的品赏视为同等重要。他一生写诗25000首，被誉为一代诗宗。“诗格总是来自人格，从小踏踏实实读书，长大后清清白白为官，心里坦荡，诗里纯净。”对诗人的赞美，又何尝不是陈更自己的心声和追求!
回到现实生活中，人心里不能只有功利和现实，还有光荣和尊严。我们选择受苦，选择燃烧自己，不一定能等来期待的结果。陈更在实验室里起早贪黑搞科研，有时会走弯路，弯路一走就是大半年的光阴。沮丧过后，又是起早贪黑的努力，更加长期的等待。于是她懂得了什么是对生活俯仰无愧。“月暂晦，星常明。”面对如此多的未知的摸索，许多事都会暂晦，但是对未来有信心，对付出的光阴总会以某种方式得到回报有信心，这就是常明啊。更何况，她从等待中获得了坚韧从容，获得了智慧。
李清照的《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一阕好词，让陈更在词人不经意的小怨念中，突然看到了自己这个受到两代人娇宠的独生女，一度十分苛刻挑剔的过往；在对卷帘人的体恤和理解中，一些友人被她忽略的优点浮现心头，以后当他们再道“海棠依旧”时，她不再生气。冥冥之中，造化将她这一次变成熟的契机，就埋在了这一阕宋词里。电光火石之间，想要从此成为更好的人。
陈更的这一份心思，也体现在了她的书名里：几生修得到梅花。在凌风傲雪的修炼中，成为更好的自己。
康震老师在推荐这本书时说: “人的一生，要读先贤之书，也要读后辈之书。读先贤书，传承智慧；读后辈书，激发情志。”
陈更这本书把我带回到五十多年前，一位十六岁进入名校读理科的文学女青年，在此后的岁月里，或因忙于学业、忙于工作，或因环境的动荡和压力，放弃了自己的文学爱好，于是，干涸、逼仄、郁闷长时间地如影相随。所幸，从离开职场的第一天起，我立即改弦更张，重圆青少年时代的文学之梦，亡羊补牢，犹未为晚。我庆幸十几年来全身心地投入，在这个广袤的天地里驰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敝开心扉表达自我，获得了精神的自由，心灵的放飞。
岁月催人老去，但是心不能老。年轻一代奋发有为的情志，也激励着我们老年人，以几生修得到梅花的精神，不断地修炼完善自我。
2019-4-28
施 宁 江苏省作协会员，金陵老年大学文史院副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