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文盲式招魂

恩师走的第一年,想他。

恩师走的第二年,想他。

恩师走的第三年……

但是哀悼这种事,光靠想,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燕翩翩其辞归兮,蝉寂漠而无声。

雁廱廱而南游兮,鹍鸡啁哳而悲鸣。

“咋?还颓着呢?”景差与我并肩蹲在汨罗江边,精神状态出奇地好:“要不咱替屈子办场粉丝安抚会,会议主题就叫‘上下求索,恐不吾与——致负屈含冤的屈原大大’,值此内忧外患的特殊时期,高调宣扬爱国主义情怀,顺便给你的《九辩》做个推广……草,我草!”

我一把拽下他叼在嘴角的芣苢,风度翩翩地道了句“滚粗”。

景差这次难得没怼回来,沉默许久,脱口而出:“有人在下,我欲辅之。魂魄离散,汝筮予之。”

忡忡如我,被莫名激出一身冷汗。景差刚刚背诵的,正是恩师屈原为楚王所作之引魂诏——《招魂》。

屈子出品,必属佳品。然而佳品也得考虑读者的心理耐受度,像这种光听题目就能脑补三天噩梦的引魂诏,有些人一辈子不敢碰,比如我;而有些人偏偏倒背如流,比如景差。

“……你是不是有病?”

“没,我只是憋出了个大招。”

“……什么大招?”

“大小的大,招魂的招。”

“……那你还是有病。”

招魂为楚地失传已久的巫术,之所以失传,是因为实现的条件过于严苛。

一是招魂者必须要情真意切,心无旁骛。

二是被招魂者要有复还之思、归来之念。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楚国如今已经甚少有人知晓,真正的招魂之术应该如何操作。

就连屈子也不例外。

但屈子做不到的,景差不一定做不到。

我是知道他的,这家伙除了正事,什么都干,除了正经,什么都敢,除了正道,什么都信。

比如招魂。

趁这家伙还没抽风,我正准备溜走,没想到刚撅起屁股被景差猛地拽了回来,又把一捆竹简扔到我怀里。

“子渊,这几日我疯狂研究古籍,终于找到了招魂的诀窍。正所谓,焚香以侍神,焚墨以招魂。这引魂诏,光写不行,还得在文末题上亡者的名字,光写上名字也不行,还得在吟诵后烧掉。我这两天就拟了一篇,你文笔远胜于我,就帮忙润色润色,改完了再提上夫子名字即可。”

“你听听自己刚刚所言,是正常人该说的话吗?”

“记得看哈,多读几遍!”

……道不同,懒得废话。

就在我甩袖而去的瞬间,景差却大笑起来,一副智商欠费的样子:“兄弟,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

如果景差的梦想是让我彻夜失眠,那么恭喜他,今晚就成功了。

故人音容,眷眷不忘。

何为屈子?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

何为大夫?知謇謇为患,忍而不能舍。

何为屈子大夫?幽愤流亡、寒江埋骨。

如今故人已逝,我又能如何?顾怀以延恨?怆怳长无绝?

生死可以划界,利弊可以权衡,但思与哀能够大于一切。

我承认我动心了,叹前人之坎廪,哀吾辈之多艰,手捧着景差那篇沉甸甸的引魂诏,终于走入理智的盲区。

原以为景差那句“憋个大招”只是随便说说,没成想打开竹简,赫赫两字点题——《大招》。

这引魂诏就叫《大招》?

还能不能再简单粗暴点?

“青春受谢,白日昭只。春气奋发,万物遽只……”硬着头皮读下去,我心里有点发酸。

正常情况下,景差的文章并不比本人差……太多。这篇《大招》虽然神神叨叨,亦无恩师妙笔之风韵,但较之此前着实高格不少。

“……执弓挟矢,揖辞让只。魂乎徕归!尚三王只。”

不知不觉读至文章末尾才发现,最后一行鬼画符似的小字怎么也看不清晰。

考虑到光线问题,我捧着竹简挪向油灯,却不料刚刚凑近光源,手中猛然一炙,通篇竹简瞬间燃起,大有一发而不可收之势。

糟糕!我还没来得及在上面题上恩师姓名!

唉,《大招》就这么焚毁,纯属资源浪费。

可随着紫色的火光愈渐消逝,眼前竟真有人影初现轮廓。

什么情况?我可是一撇一捺都没来得及写啊,召唤神龙还得凑七个珠子什么的,召唤夫子就可以这么随意嘛?

然而在《大招》燃尽之后,呈在我眼前的并不是故人,而是一张无比陌生的脸。

尚未明晰的五官暂且不提,这一头飘逸自信的三尺白发到底是个什么鬼?在本人有限的记忆中,夫子从未勇敢尝试过这款造型。

更何况,就这满腮刚戾忍卼的倒霉德行,哪里会是“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的屈子。

招魂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功了,但招来的魂却不是恩师?

哪个环节出错了?

四目相对,刚刚被招来的魂魄和我一样发懵:“阁下是?”

“这个嘛……不重要。”

“此地是?”

“魅力楚国,了解一下?”

“楚国……怎么会是楚国?这里不是吴国?夫差何处?长卿何处?伯嚭何处?”

一出口就回到了两百年前,再搭配这满头的白发苍苍。

我想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

“晚辈宋玉,拜见伍大夫。”

————————

何为伍子胥?

被楚平王整得全家死绝,凭一己之力就创造了领兵覆国、倒行逆施、掘坟鞭尸等等毁三观的造孽业绩,功成名就,翻云覆雨,却最终被奸佞进谗所害,被君上赐剑自刎而亡。

殇仇又被仇伤复,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样的狠角色,搁谁手里谁不着急?

他不急,而且十分热情:“后生,招来老夫前来有何贵干啊?”

我十分乖巧地撤退一步走:“……伍大夫,我觉得咱们有个会。”

伍子胥毕竟是与众不同的,现在既非权臣,亦非名流,连人都不算了,你大爷始终是你大爷,说起话来依旧威风八面:“什么会?晨会?朝会?例会?还是约会?”

“……误会。”我咽了口吐沫,继续解释道:“招魂这个事吧,风险比较大,稍不留神就容易走错片场,劳驾您费神回顾回顾,是不是中途哪条路搞岔了?”

他当真翻着白眼思索许久,然后严肃认真地摇了摇头:“已复核,导航没问题。”

“……实不相瞒,我真没在引魂诏上写您的大名。”

伍大爷似笑非笑地咧着嘴:“没写,不代表没有。”

为了掩饰现场的尴尬,我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放在鼻尖蹭了蹭,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指尖传来的那股异味,仔细嗅了嗅,竟是……易燃易爆炸的磷粉。

原来竹简早被做了手脚,怪不得《大招》会近火自焚。

如此一想,那行模糊的小字……无论景差写了什么,必然包括三个字:伍子胥。

——————

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难怪我读到“吴酸蒿蒌,不沾薄只”和“吴醴白蘖,和楚沥只”这两句就感到说不出的别扭:屈子是土生土长的楚国人,即便以美食诱魂,为何非要用吴国的酒菜?

原来这家伙早就料定,以我口嫌体直的毛病,嘴里说着不要,身体还是会很诚实地试上一试。

竟然借我之手为伍子胥招魂,好个景差,竟敢把老子当猴耍!

此时此刻,同样被耍的伍大爷正深受好奇心驱使绕着书房四处乱晃,大概是听到了我的牙齿嘎嘎作响,回头吓了一跳:“宋公子为何这般龇牙咧嘴?”

“……口腔溃疡。”

“咦?你漱口的频率是多少?饭前还是饭后?楚国的伙食是否有所进步?”

“呃,一日六次,饭前加饭后,有进步,但不太明显。”

奈何伍大爷的好奇心并不限于个护健康,从衣食住行到诗书乐理,从乡间市井到朝堂庙宇,疑问句连绵不绝,导致我整个晚上都忙着给他紧急科普。

熬到天亮,烟消云散的只有我的困意和尿意,并不包括精神愈发矍铄的伍大爷。

“嗯,依你适才所言,白起倒是个人物,火烧楚先王墓,啧啧,有点意思。”

估计联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比如他自己的黑历史,伍大爷的笑容逐渐变态。

我尽量客气地做好表情管理:“emmm……如今楚国有庄辛和黄歇两位大人主持朝局,祖坟还不至于再被人烧一回。”

“未来成败,谁人可说。”伍大爷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就被一大清早不请自来的景大骗子先声夺人:“您说是吧,伍大夫?”

伍子胥觑着人模狗样的景差向我问道:“这谁?话说你们这代人的颜值都高得如此不接地气吗?”

我舔着后槽牙强撑出一副笑脸:“他是谁也不重要......前辈,书房内室还有一些私藏,不可描述的那种,不知您感不感兴趣?”

“.…..岂有此理,你不早说!”

等屁颠屁颠跑进内室的伍大爷彻底消失在视线内,我差点没直接锤爆景差的狗头:“说!谁给你的胆子搞事!勾践么?”

景差潇洒地退闪一旁,颇为无辜地摊了摊手:“我可是下足了功夫才达成这么666的效果?感不感动?”

我用尽十八辈子的涵养把对他十八辈祖宗的问候憋回肚子:“敢动个屁!你清醒点!那位大爷可是伍子胥!”

“呦!我还不是看你太缺师傅才好心帮你一把!”

“.…..我的老师,只有一位。”

景差拍着我气得发抖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此一时,彼一时,从前你和屈大夫学作文,现在你要做的,是跟伍大夫学做人。”

“伍子胥是个什么德行?我凭什么要跟他学做人!”

“咳咳,仿佛听到有人在背后cue老夫。”

我差点没直接跪下,转身就看到了从内室悄咪咪溜出来的伍大爷,手里还捧着一捆没读完的《九歌》。

“.……晚辈可以解释。”

“老夫的确需要一个解释,但不是你的。”

伍子胥径直越过惴惴不安的我,神色复杂地瞪向幸灾乐祸的景差:“这位公子,老夫与你非亲非故、无冤无仇,在黄泉之下休憩二百多年,退休生活过得有滋有味,突然就被你不明不白、没头没脑地招至楚地,是不是应该讨个说法?”

景差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伍大夫稍安,晚辈无非就是想找您聊骚聊骚、向您讨教讨教、和您勾搭勾搭,顺便……灭了楚国。”

————————

“什么!灭国?你小子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

景差冲着怒不可遏的我冷笑道:“怎么,别人灭得,我灭不得?”

伍子胥大概也没想过一回地面就要加入如此尴尬的话题:“那个啥……老夫一介游魂,怎堪如此重任?”

“那您可真是太谦虚了。”

具备丰富灭国经验的伍大夫瞬间听懂了不怎么悦耳的弦外之音,默默低头,好像忽然对手中的《九歌》产生了莫大的兴趣,研读地无比认真。

景差把目光从伍子胥身上收回,轻描淡写地瞄了我一眼:“以如今天下之势,连傻子都能看出,楚国气数将尽,存亡皆系于秦,秦容之,则存,秦攻之,则灭,明日,楚大夫黄歇将入秦境、见昭王,力劝秦国联楚,他若成功,只怕楚国又要苟存几年。”

只怕?苟存?气数将尽?

堂堂楚王后裔,满嘴虎狼之词。

眼睁睁地看着我气得原地打转,景差优哉游哉继续扯淡:“晚辈听闻,魂魄可附在人身之内,之所以请来伍大夫,就是希望明日您附身黄歇,趁机顶撞秦王,最好让他日后见到楚字就想拔刀。”

伍大爷做人时还没怕过谁,如今做个鬼魂却受到了迷之惊吓,此时瞪着浑圆的大眼睛支支吾吾道:“你……你是想利用老夫,挑唆秦王出兵灭楚?”

景差乐得前仰后合:“前辈,您大可不必这么一脸无辜地看着我,当年阖闾也好,专诸也好,即便是所谓的至交孙武,还不都是您千盘算计中的一枚棋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您最擅长,枕戈剚刃借刀杀人您最熟练,能再次出手让楚国山河破裂,不也正是您最喜闻乐见的么?”

伍大爷张了张嘴,愣是没吭一声。

可我终于再也忍不下去了:“景差!你是楚人,生于斯长于斯,国破家亡对你有何好处!”

“自然没什么好处,但也坏不到哪里去。”景差侧身躲过我挥来的拳头:“子渊,你这般有失君子风范,不知落入屈子眼中又会作何感想。”

“你不配提他!恩师一生忠君爱国……”

“所以呢?忠爱至今,君如何了?国如何了?他又落得个什么结果?”

“你……”我被景差步步逼退,一时竟无言以对。

“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景差目光中的讥讽嚣张四溢:“宋子渊!就因为我并非屈子门徒,你便以为我对他不尊不敬。今日我便告诉你,在这世上,除了屈子自己,只有我知道他究竟因何而生,为何而死!”

——————

两人剑拔弩张之时,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口哨。

“呀!这年轻人打嘴炮就是有看头!加油加油!”

我冲着瞎起哄的伍子胥深鞠一躬:“前辈,您还记得自己是被他糊弄过来当枪使的吗?”

“.…..对啊,这位景差后生,同为人,汝何秀?”

景差沉吟片刻,俯身跪于案前:“当年,秦兵大败楚师,斩首五万卒,夺城十六座,屈子做《离骚》之后,愈发抑郁不得志,世人皆以为他因失宠而消沉,其实他是在犹豫何时才能离开楚地。”

“……离开。”

如今思量起来,十多年前,楚国惨败,屈子痛心疾首、大病一场,我侍药时的确听到了他迷迷糊糊中吟出一句“归去勿复”。

原以为是烧糊涂了才说的气话,却从未想过屈子当真动了离开的心思。

我摇晃着脑袋,挣扎着反驳道:“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是因为在他决议离开时,我曾劝他留下。”景差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年屈子大病,我去拜访探视,正撞见屈子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将要登车远行。我那时自然和你一般错愕,所以拼尽全力拦下马车,百般不解地询问缘由。”

“那恩师是如何答复的?”

“屈子说,不如跑路,进谏不如跑路,让自己觉得舒服,是每个人的天赋。”

“乱讲!若是伍子胥之流也就罢了,恩师才不会说那种颠三倒四的混账话!”

“咳咳咳……”自打重返人世,伍大爷的心理阴影面积就在持续扩大:“宋公子,听你这话的意思,是很瞧不上老夫喽?”

情绪上头,遮遮掩掩还不如一吐为快:“伍大夫,因家恨生国仇,易主而侍,是为不忠;弃父兄而独活,苟且于世,是为不孝;为一己之泄愤,累一国百姓受难,是为不仁;未能手刃仇敌,掘坟鞭尸,是为不义。敢问这等豺狼之心,如何能与屈子并论?您当年的所作所为,我确实一百个瞧不上!”

——————

原以为脾气火爆的伍大爷怎么也得一蹦三丈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没料到他听完这段毫无情面的吐槽,不怒反笑:“好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给老夫贴了这么多标签,一言以蔽之——我无情,我冷酷,我无理取闹,对吗?”

我无惧无畏、愤然点头。

伍子胥也随着我点了点头:“敢问宋公子,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君而侍,是为不忠?楚平王要斩草除根,我若不逃,落得伍氏一脉断子绝孙,是为不孝?身为朝廷重臣,只为爱惜楚地百姓而视吴国将士性命为草芥,是为不仁?平王将家父长兄挫骨扬灰,我仅鞭尸三百以告慰亡灵,并未累及他人,是为不义?”

景差在一旁憋笑憋得满脸青紫。

我恼羞成怒:“.….. 你这是偷换概念,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啊哈哈哈哈……”

我还没讲完,伍大爷已笑得骚气横秋:“老夫到现在才明白,为何这位景差公子非要请我来。宋公子,你人长得帅,辞写得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心眼太死,总以为清为清、浊为浊、善恶是非如黑白分明,殊不知这世上趋利避害、审时度势、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才是正经路数。景公子,老夫说得对么?”

景差冲着伍子胥拱了拱手,敛起笑容对我正色道:“子渊,当年我与你一般心境,以为屈子既为人臣,就没有理由不在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你以为最终为何没有离开?不是不想,而是我见劝阻不成,不得已以性命相逼。”

“什么……”我万万不忍想象,若景差劝解未成,恩师便决绝离去的背影。

“那日,屈子还是决定留在楚地了,我以为他是幡然悔悟,其实是我不懂他的无可奈何。欲高飞而远集,欲横奔而失路,江山生易、战祸当前,黎民逃难,君王迁都,而郁结吁轸的屈子,留不愿留,走不可走,是我,是我把他从海阔天空逼到走投无路,他不是自尽,是被我害死的……”

“景差,你……”从小到大,我从未见过这家伙哭成泪人,竟不知应该如何安慰。

景差淌了一地的眼泪,看上去既可笑又可怜:“从怀王至襄王,无视屈子谏言,纵张仪,入秦关,穷兵黩武,割地求和,最终作茧自缚。如今夫子去了,再多哀思,再多传颂,又有什么用呢?独鄣壅而蔽隐,使贞臣而无由。芳泽杂糅,溷浊无度,这样的楚国根本没得救,既如此,不如彻底消失罢!待楚国城破,我会自沉汨罗以死谢罪,也算慰藉屈子亡魂!”

————————

“俏后生,你错了。”安静吃瓜的伍大爷幽幽地抬起头:“看来你对那位屈大夫的了解也很有限嘛。”

景差一愣,蓦地抬头,满腮鼻涕差点流进嘴里:“此言何意?”

“你刚刚说他走投无路,纯属扯淡。当年吴王夫差赐剑令我即刻自尽,即便我不肯抹脖子,他还有一百种方法让我死翘翘,那才真是没辙!屈子在汨罗江边晃荡的时候,应该没人逼他往江里跳吧,如果我是他,早就颠了,再不济也能在韩魏混个一官半职,甚至直接抱秦国大腿。哪至于这么想不开。”

景差和我二脸懵逼,同步皱眉,显然都没听懂。

“老夫方才说过,对人而言,趋利避害是本能,审时度势是本事。屈子有本能,也有本事,但他和我不一样,我是功利主义,习惯以利弊权衡一切;他是理想主义,即便曾为一时得失而左右摇摆,但这摇摆的力度也远不及那份理想在他心中的分量。景公子,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如果屈子当年决意要走,今日不走,明日也会走,你就算拼了命也是拦不住的。屈子之所以留下,归根结底,是他自己舍不得。”

景差的思想包袱瞬间卸下大半,擦净鼻涕喃喃道:“他舍不得,他还会舍不得……如此说来,屈子对楚国,尚有情谊,并无怨愤。”

我轻轻拍了拍景差的肩膀:“有情还是有怨,那是他的事情。无论屈子心中如何计较,无论楚国未来兴衰几何,身为朝臣,既可选择做个伍大夫,也可做个屈大夫,重要的是,无论如何选择,路漫漫其修远兮,咱们谁都不好走,但即便再不好走,也要忍辱负重地走下去,否则,生而有怨,死而有悔。”

伍大夫对于我的思想境界在短时间内的飞速提升深表快慰,连拈胡须的节奏都变得生动活泼起来:“嗯嗯,孺子可教,靓到冒泡。”

我与景差对视许久,终于相视而笑,随即异口同声:“承蒙大夫教诲,晚辈定当铭记于心。”

——————

用辞魂令送别了伍大夫,一夜未眠,我还得帮景差这货抄安魂经。

算是对一日之师的谢礼。

“你说你干得这点破事,那篇引魂诏写都写了,干嘛非得推给我?”

景差难得保持这么久的沉默:“子渊,招魂乃楚巫禁术,一生仅可使用一次。”

昏暗的灯光之下,景差的表情有些不分明,我研磨的手蓦然止住:“一生一次?什么意思?难不成在这之前,你已经……”

“没错,其实我曾尝试为屈子招魂,可惜没有成功……那时,我以为他对楚国满腔愤恨,再无半点留恋,所以魂魄不愿归来。可如今,你也见到了,就连背负国仇家恨的伍大夫都肯魂归故里,屈子生性那般清白修姱,又怎么会怨怼这片故土呢?他迟迟不回,大概是因为已找到另一处更理想的国度了吧。”

是啊,无论是人是魂,往后看,皆不如向前走,走着走着,天就会晴,云也会淡。

登阆风而緤马,驾长车而远逝,大概自此不归,也是有所归罢。

望着眼前人,我忽然想到:“阿差,若今日招来的伍子胥不是这般豁达睿智,你真的会用他来灭国吗?”

景差眨巴着红肿的眸子,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傻样:“你猜。”

”我猜......从今往后,你不会再做噩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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