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玉生组诗《马》赏析
文/静铃音
马 （组诗）
作者： 黄玉生
◎瞎 ****马
向日葵失去忠诚的方向
月亮和北极星，不是
它们崇拜的偶像。而
瞎马饮月光之水，舔月光之盐
将月光踩踏得七零八碎
石磨和祭台安然入梦
驴和女巫安然入梦。只有
鹧鸪和神交换通关密码
向日葵的颈椎病愈加严重
瞎马，用耳朵丈量
旷野的辽阔和天堂的高度
2018.12.5
◎绿 ****马
一片森林是一群绿马
个个膘肥体壮，姿态柔软
它们呈浩大之势
从山脚奔向山头
横扫一切事物
老虎，豹子，鹿，山鸡，顽石和山神
纷纷躲进绿马的皮毛中。但
作为骑手的云除外
白袍飘飘。回望
人间的烟火有老墙土的味道
时间被密集的蹄子踩进地底下
借着微弱的阳光，长出一茬
绿色的芽苞
2018.12.13
◎瘸 ****马
尘埃和群马的影子，挂在
远方的树上
暮色浩大，像一幕
灰黑色的裹尸布
大地是倾斜的
瘸马的世界是倾斜的
以星光作拐杖
地上有花，有草，有麦子，有枯骨
还有雷电的魂魄
从此
凌乱的节奏有了规律
直到瘸马和星光一起没入泥潭
天地复归于沉寂
2018.12.18
◎惊 ****马
惊马是一个失魂者
那枚从暗处射来的箭镞
无声无息，无色无味
风被惊马踩得抱头痛哭
树木纷纷躲闪
拦马者倒在地上
像失败的螳螂
旷野辽阔，群山险恶
惊马坠落悬崖时，好像一片
秋天的叶子
2018.12.21
◎天 ****马
天马驰骋的地方
高过雪山之巅，低于诸神之所
在人间的上部
在天堂的中部
水草丰美，空气含糖
每柱阳光都有无数的珍珠
那里还是一一
天梯的起点
鹰之箭射向猎物的元点
天马御风，无边无界
它又像一位隐者，从东汉入梦
醒来已是民国
人间战马的白骨堆积成山
高过雪峰
天马的眼泪在骨峰上，化作
一层透明的云
2018.12.24
◎野 ****马
没有栅栏，没有缰绳，没有精饲料
这群野马，为戈壁之神所散养
它们吃枯草，吃北风，吃冰雪，吃月光
它们在沙尘暴和狼牙尖上舞蹈
胡杨林是它们的坟场
它们的骨头和死后的胡杨树一样
一千年不朽
2018.12.24
读黄玉生老师的这组题为《马》的组诗，“天马行空”这个词语映入我的脑际，眼前展示出诗思与想象力御风奔驰的场景。六首诗每一首都意象生动，内涵丰富，令我浮想联翩，又感慨良久。读这组诗，我领略到一位成熟的诗人的语言架构功底、意象联系能力和对生活深刻的洞悉和领悟。
这组诗，写马就是写人，有个体的人，也有群体的人。写出了人的焦虑、无助、惊慌与坚守。也写出了人的生存状态，包括精神状态。
第一首《瞎马》写了信仰的缺失。诗人首先用比兴的手法引入向日葵来明确这首诗的题旨之所在。向日葵不再“向日”，“失去忠诚的方向”，而“月亮和北极星”也不是它的崇拜对象。向日葵失去了指引，就如同瞎马失去了光明的指引，在夜晚围着磨盘转圈圈。对于一匹瞎骂，任何光明都形同虚设，而诗人在第二节中营造的月光下的景致却是浪漫、优美并有一种时空穿越感的，甚至有一种神灵在场的即视感，使这首诗很有梦幻色彩。这让我想起诗人余秀华在一次访谈中说，如果是残缺的身体赋予了她诗歌，如果再次选择，她宁愿放弃健全的身体。我想，这里面是有很多无奈的。抛去《瞎马》这首诗的隐喻，诗人写月下瞎马的浪漫，是一种诗学的需要，而真实的情况，我认为，没有方向和信仰是非常可怕的，会让人焦虑、无助。当耳朵成为判断“旷野的辽阔和天堂的高度”的手段，是非常有可能出现偏差和错误的，甚至是危险的。
第二首《绿马》是六首诗中与众不同的一首。瞎马、瘸马、惊马、天马和野马都是真实的马，而这首《绿马》写的却不是真实的马，他是诗人诗思和想象驰骋的成果。诗为我们提供了认识世界观察事物的新角度。读完这首诗，再看群山时，群山会在我面前跑起来，它们高昂着头颅，生出鬃毛和尾巴，飘逸却不轻浮。再看群山时，我会听到一种声音，奔腾的声音，滚滚而来的声音，绿色的声音。山中百兽，林中百鸟，都一起虎虎生威。而群山之上，那朵白云，就是骑手，就是我。我在群山（群马）之上，回望人间。“时间被密集的蹄子踩进地底下/借着微弱的阳光，长出一茬/绿色的芽苞”，诗人是多么的浪漫的呀！
第三首诗的题目是《瘸马》。在这首诗的开头，诗人用简洁的语言写出了瘸马的生存或生活场景。因为腿疾，瘸马落在群马之后，它和它们之间隔着尘埃，万马奔腾已过，留给瘸马的只是呛人的灰土和被遮蔽的路途。这里诗人写出了一种隔膜感和不被融与群体的意味，或者诗人写出了有缺陷者、落伍者或者另类之人物的处境。但是也有这样的瘸马，它自有自己的一片天地和精神世界。同是夜晚，有的人将其视为裹尸布，有的人看到的是星光，想着暗香的美丽，小草的平凡与执着，从而能够为自我建立一个美好的世界。这里我看到了一种不屈的精神，一种自我成全的可能。人生在世，能有多少如意的事呢，不必耿耿于怀，把心情放在能够让自己心情美好的事物之上，毕竟人只能活一辈子。
第四首《惊马》写了人生的不可控和命运的不可预见。无常是一支暗箭，很难提防，并且无法躲避和抗争。况且，人的一生中，打击和迫害你的，不只无常，更多的是有心计的谋划：人处在十面埋伏中。“旷野辽阔，群山险恶/惊马坠落悬崖时，好像一片/秋天的叶子”，这几句我看到了一个电影画面，马在疾驰逃避，箭镞电掣般追袭，突然，马失蹄坠崖。疾驰时的速度和力量瞬间化作飘落时的慢镜头。此时，惊马不仅失魂而且失重了。在整个镜头中，马都可以置换成人，黄玉生老师这用的是一种春秋笔法吧！
第五首《天马》。诗人先写出了天马驰骋的位置，雪山之巅，人间上部，天堂中部，水草丰美，空气含饴。天马在中国文化中是有着很高的位置的，是有神气的存在，诗中沿用了这一传统观念。但是又突破了传统。在中国，天马的形象通常为奔腾的骏马，无双翼。为战神，其中最重要的马神为锋星，是汉武帝刘彻的化身。而这首诗对传统的打破首先是将隐者这个概念首次赋予天马。东汉战乱，天马隐匿，醒来时，见到白骨如山，天马暗自神伤。天马的眼泪，这是这首诗第二次打破传统，诗人赋予天马人间味道，将它向下拉，让它接地气。
第六首题目是《野马》。常常当我们渴望自由时，我们会写道：多么希望自己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啊！做野马好啊！没有围栏也就没有对行动的限制，没有缰绳也就不受外力驱使，没有精饲料也就是无人喂养。“它们吃枯草，吃北风，吃冰雪，吃月光/它们在沙尘暴和狼牙尖上舞蹈”，粗狂也是一种浪漫，挑战也是一种诗意。这是野马。如果换成人，会怎样呢？常常孩子们羽翼未丰就想放飞自己：妈妈，你别老跟着我！爸爸，让我自己出去闯吧！我们常常假想着非人类物种的存在状态，然而子非鱼，焉知鱼。我们将太多的心事、心情、心境加给了外部世界，人类在潜意识里将自己置于万物之上。然而，反过来，万物也在人类的文字和文明中，获得了不一样的存在：“胡杨林是它们的坟场/它们的骨头和死后的胡杨树一样/一千年不朽”。
如果要做个总结，我想向黄玉生老师表达敬意和谢意。我在阅读黄老师赠送我的散文集《残景》的时候，看到了黄老师文笔深邃悠远而美妙，文化涵养丰厚，国学知识学富五车。读他的书，我收获很多。今天读这组诗，是抛砖引玉，请黄老师多多指导。
诗作者简介：黄玉生，笔名牧雁人，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上百万字。出版散文集《残景》。2012年开始写歌词，2015年5月开始触网写诗歌，创作歌词数百首、诗歌千余首。
诗评作者简介：齐凤艳，笔名静铃音。有诗歌、散文、文艺评论发表在《人民日报》海外版副刊、《散文选刊》、《西部散文选刊》、《海燕》、《椰城》、《精短小说》、《黑龙江日报》、《企业家日报》、《科普作家报》、《连云港日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