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滨城总带着海腥气的湿意,老陈在这家做跨境生鲜的公司做了十二年运营,往年台风季他都过得松弛——这地方偏,台风绕着走,最多飘两天毛毛雨,港口作业半点不受影响,仓库该收海鲜收海鲜,前端该卖货卖货,谁都不当回事。
今年不一样。新总监刚上任,第一把火就烧在了供应链风险防控上。上周气象预报说有个台风生成,距离滨城两千多公里,路径图上明明白白画着往南去,连港口都发了通知“近期作业无影响”,公司的公告还是下来了:供应链中心全员待岗,取消所有节假日,运营岗最晚七点下班,仓储和应急岗二十四小时值守,一律不许回家。
老陈儿子刚上高一,住校两周才回一次家,他本来跟老婆约好周末给孩子炖排骨,接到通知只能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老婆在那头叹了口气:“知道了,你注意身体,公司休息室的折叠床硬,我明天给你送个褥子。”
何止是折叠床硬。三十多号男的挤在公司三楼的大开间,中央空调坏了半个,窗户开着全是潮热的风,二十多个人共用两个卫生间,洗澡想都别想。老陈第三天就闻见自己身上的馊味,领口一摸都是黏的汗渍,衬衫贴在背上像块湿抹布。有人私下问部门经理,能不能安排个附近的酒店凑合一晚,经理皱着眉摆手:“总监说了,要体现值守的严肃性,住酒店像什么话?再说预算都批给高管的临时指挥中心了,那边包了海边的度假酒店套房,条件好,要随时会商供应链风险。”
老陈没说话,他上周去送风险评估材料,见过那酒店,落地窗正对着沙滩,院子里种着三角梅,门口停着总监的车,保安站得笔直,普通员工连门都进不去。
值守的内容说起来也简单:每隔两个小时拍一张全员在岗的照片,工作群里发一次定位,桌面上必须摆着《台风天供应链应急方案》,哪怕窗外连风都没有。每天下午四点要开调度会,领导在酒店的会议室里念PPT,翻来覆去就是“拉高风险意识”“落实主体责任”“确保零损失”,每次开两个小时,底下的人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台风路径,看着那道红线离滨城越来越远,连雨丝都没见着一根。
第七天的时候,年轻的小徐憋不住了,在群里问了一句:“台风都拐去日本了,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消息发出去没三分钟,总监的回复就跟了上来:“风险防控容不得半点侥幸!路径随时可能变化,没有正式通知之前,所有人必须坚守岗位,谁擅自离岗按旷工处理,季度绩效直接打D!”
群里瞬间安静,老陈看着小徐涨红的脸,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早习惯了,去年冬季暴雪预警,也是全员下沉,一个仓库点位安排二十多个人,要求
凌晨四点到岗,大家裹着军大衣在冷风里站到天亮,连个取暖的地方都没有,值了半个月,货物流转半点没耽误,加班费一分钱没有,领导说“这是公司冲刺关,谈钱就是奋斗者精神不够”。
第九天,气象站正式发布消息,台风已经在国外登陆,对我国影响全部结束。通知下来的时候,老陈正就着矿泉水啃面包,听见大开间里一片欢呼声,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想着终于能回家洗个热水澡,睡个安稳觉。
没等大家踏出公司门,行政的新通知又到了:“台风值守总结会明日召开,所有人员必须提交三千字值守心得,附不少于十张值守期间的工作照片,缺一项不算完成值守任务,影响年终评优。”
老陈手里的面包掉在地上,半天没捡起来。他这九天除了拍照片发定位,什么活都没干,哪来的工作素材?正发愁呢,经理过来递了个U盘:“里面有我存的往年的照片,还有心得模板,你们改改名字就行,别都抄一样的。”
他打开U盘一看,里面的照片果然齐全:有穿着雨衣站在雨里搬货的,有披着反光衣在港口清点集装箱的,有上门给客户送延迟到货告知书的,标注的日期都是三年前的。老陈想起这九天的大太阳,想起自己馊了的衬衫,想起儿子发微信说“爸我回学校了,你注意身体”,忽然觉得喉咙发堵。
第二天的总结会开得很隆重,领导坐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厚厚的值守台账,眉飞色舞地讲着这次风险防控的“丰硕成果”:“这次我们实现了零险情、零损失,充分说明我们的值守工作落到了实处,集团总部对我们的做法高度肯定,要求全国各区域分公司推广我们的经验!”
台下掌声雷动,老陈跟着拍手,拍得手心发麻。他抬头看着墙上的标语,“务实求真”四个大字烫着金,亮得晃眼睛。
散会的时候,他听见两个新来的校招生嘀咕:“这不是瞎折腾吗?台风连影子都没有,咱们耗了九天,图什么啊?”
另一个笑了笑:“图领导的KPI呗,你没看公司公众号都发了吗?‘全员值守筑牢供应链防线,滨城仓平稳度过台风季’,管他台风来不来,过程痕迹留到位了,就是功劳一件。”
老陈没接话,揣着兜里的U盘往家走。家门口的大排档正热闹,老板看见他笑着招呼:“陈哥,这几天去哪了?都说防台风,我这进货一点没受影响,今天刚进的皮皮虾,来点?”
他摆了摆手,掏出钥匙开门。家里的沙发软得让人想掉眼泪,老婆递过来干净的换洗衣服,卫生间的热水已经烧好了。他站在花洒底下,热水冲掉身上九天的汗味和疲惫,窗外的夕阳正落在海面上,金晃晃的一片,连风都是甜的。
手机叮的一声,公司群又弹出来新消息,是冬季极端天气防控工作的预通知,要求提前部署人员安排,细化值守台账,确保“不留死角、不留盲区”。老陈把手机放在一边,闭着眼任由热水浇在脸上,忽然想起刚才路过海鲜市场的时候,听见卖鱼的大爷跟人聊天:“现在的人啊,风没吹来,先把自己吹得东倒西歪,有啥用呢?”
是啊,有啥用呢。老陈擦着头发出来,看着餐桌上老婆做好的菜,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