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面和尚——九筒

众里酒肆在东二条街里,是个不大的四合院。原来的三间倒座儿,南墙扒了改成门脸儿,里边拆了截断墙把三间打通,除了柜台能摆七八张桌子。后院儿西厢房住人,东厢房作灶间,腾出来的北房是包办酒席的单间。酒客的吵嚷声,炒勺的乒乓声,跑堂的吆喝声,从早到晚,没清净过。

酒馆儿的生意非常火爆,甭管中午晚上,天天客满。这一带都是小门小户,没个大点儿的聚集场所,谁办满月、过生日做寿或远来的客人聚餐,都上这儿来。再有是他家自制的小凉菜猪蹄儿、兔头儿、鸡爪子、酱鸭杂合人口味,味儿窜,讲究香烂鲜滑,是酒腻子最喜欢的下酒菜。而且价钱便宜,拾掇得干净,每天哪样都能卖出一大锅。最拿手的是炖吊子,好些人跑出五里地来,就奔这一口儿。

掌柜九筒六十多岁,身量不高,但看那儿都是圆乎乎的,白胖的脑袋,肉滚滚的脖子,圆鼓隆冬的肚子,就连手指头伸出来,也圆溜溜像一串蚕豆。他面善,一天到晚乐乐呵呵,不乐不说话,人称笑面和尚。他的笑,满脸的真诚,宽厚,慈悲,毫不做作。做买卖讲究和气生财,他更进一步,不但和气,而且低三下四,见谁都点头哈腰一连串的好话。老头老太太来了他喊老寿星到!买卖人来了他喊财神爷到!有带小孩的来了,他赶紧抓块糖,小少爷可好?就连推车挑担的想进来吃碗面,他也哈着腰往里让,传福送喜的来啦?里边请!如果有要饭的端碗过来,他盛点剩菜剩饭,顺手搬个小板凳,您坐下吃,不够言声儿。这样的买卖能不招人吗?

其实他自有生意经。这儿不是繁华地界儿,十有八九是老熟人,真成全你十个人不够,坏你事的一个人足矣。而且买卖好不好全靠口口相传,得罪一个祸害一大片,你在明处人在暗处,想算计你还不手到擒来?所以维人第一,赚钱第二,没一哪来的二?那些被他客气拘的好话捧的,聊天儿串门儿提起他来全都说个好字,别小看这一声好,没人骂的商户已经很不错了。但凡事都不绝对,社会上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饭馆酒铺是最容易扎堆的地方,众里酒肆也少不了风波。有酒后无德打架骂街的,有吃霸王餐的,也有找茬儿欺负人的。

那天上午正当饭口,酒肆里六七成的食客,忽然外边进来俩客人,直接站到柜台前。九筒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面生不说,眼里身上透着一股邪气。他照旧一哈腰,二位爷今儿有空儿赏光,里边正好空了间雅座,喜欢清净您里边请!高大的一位也点头笑笑,老听说你的买卖不错,专程从牛角湾儿过来的,你找伙计把当间儿的桌子腾出来,我们俩唠唠嗑。

牛角湾儿!那地方是城郊两区三不管的地界,黑帮地痞茬架一般都挑那儿。两拨人结仇互相不忿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就是,不服不是?咱们约个日子牛角湾儿见!那地方出个死尸丢个孩子家常便饭,正常人天黑绕着弯儿走。今儿特意点出地名,无非是要报明了身份。九筒神色不变,还是笑呵呵的,吆,四五里地,大老远的来一趟不容易呀,大堂里不是慢待您二位了?里边聊多畅快呀!

旁边矮胖子一直板着脸,往前探探身子,是我们说的不明白还是你听的不明白?麻利的腾出来别废话,哦,你想让我们自个儿去?那可就不怨我们了!回过身来就要掀桌子。九筒转出柜台,依旧笑模笑样,您二位真是快性人呀,总得容我跟那几位商量商量呀!他冲正在吃饭的几位深鞠一躬,得罪各位了,小店来了尊神,我得接驾,您几位请后面雅座,每人奉送凉菜一盘以表歉意!

桌上坐的是几个做小买卖的,都是半熟脸,本也有点儿气不忿,但谁愿意惹是生非?赶紧扒拉两口饭,我们这就走这就走,您先把账算了。九筒说,各位如此仁义,我再算账还有良心么,留点德给后人不好么!这话一语双关,但谁也挑不出毛病。

等高个儿和矮胖子坐下,九筒亲自收拾碗筷擦桌子,笑着问,二位爷专程来的,想必知道什么顺口,您用点什么?用手指指墙上的水牌。

高个儿的说,我们头一回来,也不认字,你看什么好就上什么,咱不差钱。

九筒还是笑笑,酸甜咸淡,吃荤吃素可得请您示下,要不扰了您的胃口我担待不起呀!矮胖的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啰嗦!什么拿手的上什么,听不明白吗?九筒依然不急不恼,按理说到饭馆都是主随客便,您既然头趟来我就自作主张先给您安排几样吧。

先上了一壶老白干,两个凉菜八宝酱瓜、酸辣榛蘑,这是开胃小菜,再掂派金丝韭菜、火爆腰花荤素俩热菜,一盘干炸丸子。再端上一碗炖吊子,伙计特意说,这是掌柜的奉送,不要钱的。

九筒趁他二人倒酒喝酒的工夫,悄悄拉过伙计杨四儿,耳语几句,杨四儿搬救兵去了。因为他大概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端午节是三义和绸布店孔掌柜的母亲七十大寿,怹年纪大了不愿远去,又从小喜欢众里酒肆的亲切劲儿,所以包下了中晚两餐,谢绝散客。不巧的是鸟王刘猛打天津来了结拜的兄弟,下帖子定金想要包了后面的雅座,说是这儿才是正宗的北京风味,才有面儿。这可让九筒左右为难了。孔掌柜面儿宽人脉广,从掌柜到伙计都是这儿的常客,而且人家是先订的包场,推掉绝不可能。鸟王刘猛是南郊说一不二的霸王,黑道的提起他来都说是自己的戳根,白道的也对他敬而远之,摆不平的案子还找他帮忙呢,一个小小的酒铺惹得起谁?万般无奈,九筒想了个两全的办法,退了刘猛的定金,说是派个好厨子过去,一样的酒菜,无非挪了个窝。谁知道厨子头天过去落作(lao四声zuo平声),就是家办酒席提前准备让主人品尝,上了没两三道菜刘猛就大发雷霆,三拳两脚把厨子打的脸肿鼻子歪,家伙都没拿就跑回来了。九筒知道捅了娄子,但张罗寿宴也腾不出功夫,索性再找机会当面谢罪吧。没想到三天后就来了这二位,不是刘猛不忿派人来挑衅寻仇能是别的?

大堂里这二位横吃海喝,半个菜没吃完就喊着不灵,换别的,酒嫌不够度数让上好的,伙计按九筒交代连上了七八道菜,还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九筒心如万剑穿,身似油锅煎,再好的性子也得激的起火冒油,但他一想,家门口要是打起来,就算真赢了又能怎么地?何况摔杯砸碗的都是自家的东西,没人赔!笑面和尚不光是笑,而是笑里圆滑,笑里藏刀,这就要看自己的真本事了。

他漫步走到俩人身边,笑呵呵地说,我们这个鸡毛小店,可能合不了大人的口味。您走惯了老北京八大楼,可不见什么都嫌粗!您挑的毛病我也听了,件件都对,可我就算依了您,厨子另请高明得容我个功夫,就连家伙翅现买也来不及呀!要不您先将就点,我预备好了再请您,您看如何?

那高个儿哼了一声,东西不地道你也承认了,那干嘛扬什么名呀?方圆十里地都嚷嚷笑面和尚的酒馆酒香菜好人实诚,不是你吹还是谁捧?既然知道不地道,那好,出去把牌子摘了,或者换成重利酒铺也成,那就名副其实了。

九筒仰头大笑了起来,老弟实在是高明,跟我想到一块去了!本来就是不起眼的小店,将本求利混个温饱养家糊口,生意,不就是谋生的意思吗?树大招风我懂,但让我自己摘下牌子来,也不敢轻举妄动啊!您不知道这里的过节。南城大刀王五您可能听说过,截长补短的到这儿会朋友,他哪天来了找不着门儿,我也吃罪不起呀!再说了,庆王府大管家匡毅、顺天府衙门浩瑞都让送食盒过去,每个食盒要有众里酒肆的贴封,我贸然改了,追究起来我这脑袋可能担当?

几句话糖瓜糊嘴,把这两个人说的嘴张不开合不上。这些个头面人物凭刘猛再横,也得掂量掂量谁轻谁重,何况我们俩被差遣而来的无名小卒?见俩人神色一变,九筒嘿嘿的笑着,逮着机会再添把火。您刚说不识字,我把这牌匾上的字给您念念。众里酒肆就不说了,那下面的题款写的夷公是前户部大臣浦泉,燮臣更是前年新科状元孙家鼐,现在正在修城里的自来水,说不定哪天还要来呢。我依您吩咐摘去扔了,岂不是大不敬?您要是帮忙把它砸了,也去了我块心病,哪天我专门请您庆云楼喝酒,好好谢呵谢呵您!

矮胖子半天没言声,像是个肉烂嘴不烂的家伙,眼看下不来台索性梗梗脖子。我说笑面和尚,好一张灵牙利口啊!你以为抬出名人抬出官府来我们就怕了?他把手往桌子上一拍,刚你自己说的无能,砸牌子怪得了我?欺软怕硬见人下菜碟是你的本性,凭什么巴结富豪羞辱良民?想想你办的臭事儿,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九筒好像恍然大悟,哦,您一句话提醒了我,有时候脑瓜子发蒙转不过弯儿来。人家点名到我这儿会客是赏我脸呢,那能不兜着?前几天鸟王下过帖子,我也派最好的厨子去了,可不小心惹恼了刘大哥,被打得鼻青脸肿。我本想前去谢罪,可一琢磨凭我这身子骨,不禁打呀!您二位逮机会能给我递两句好话,打个圆场,也不枉我交您两位的朋友。

高个儿摆了摆手,我们根本不认识鸟王,上哪给您上好话?自己拉屎自己擦屁股,朋友管得着这个?嘁!

九筒刚要答话,这时门外一阵喧哗,进来好几个强壮的汉子,打头的是铁匠铺满堂,粗声亮嗓叫声九叔!您这儿买卖红火呀,要人帮忙吗?他多年打铁胳膊弯黑粗,全是疙瘩肉,两只手黑里透红就像铁砂掌。二一位是木匠坊赵青山,手里提着锛凿斧锯,也叫九叔,满街筒子都说您这儿热闹,怎么了这是?九筒朝他们一板脸,这么着急忙慌的干嘛呀?饭口上酒馆能不热闹吗?再说了,你九爷多咱也不捅马蜂窝,能有什么大事!过来,都看看我新交的朋友,从牛角湾儿专程来传福送喜的!

两个酒客不得不站起身来,我们是慕名而来,专门捧场来了。都说掌柜九爷德高义广,脾气好人缘好,果然名不虚传!我们特意跟他逗逗闷子,没想到不急不恼大大方方的,倒让我俩不好意思了。九爷,您可别往歪里想,真砸牌子,凭我们俩敢吗?就连要的这些菜,明码实价也不能讨便宜,以后还得常来长往的不是?

九爷哈哈大笑,拍着高个儿的肩膀说,你们这一逗闷子,可把我吓得都傻了!也甭藏着掖着了,我跟你们二位挑明了吧,对鸟王刘大哥我做得欠妥,老想登门谢罪,可臊莫搭眼的不好意思呀!要是哪天他老高了兴,我找汽车专门去请,要没有上好的酒拿手的菜,你不帮我砸牌子我自己砸,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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