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主人公的汽车已经驶出市区。车轮碾过满地枯黄的梧桐叶,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这条通往城郊监狱的柏油路他走过无数遍,却是第一次以探视者的身份。挡风玻璃上粘着几片湿漉漉的落叶,雨刮器摆动着,一下一下,像在擦拭记忆深处那些不愿触碰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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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载收音机里流淌出那首老歌,法国香颂特有的慵懒旋律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主人公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泛白,正是这首歌——爱丽斯年轻时总在厨房哼唱,油烟升腾的黄昏里,她的声音混着炖肉的香气,填满整个童年。那时候主人公还小,趴在小桌上写作业,铅笔在作业本上沙沙作响,爱丽斯的声音就在身后飘着,像一床柔软却遥远的毛毯。
后备箱里装着毛毯和软糖。毛毯是柔软的法兰绒质地,店员推荐时说是最保暖的款式。软糖是水果味的,五颜六色装在半透明袋子里,看起来甜腻而廉价。这些都是童年时被严厉禁止的奢侈品。爱丽斯从来不许他要这要那,她的规矩像监狱的铁栏杆一样冰冷而清晰:按时睡觉,认真写作业,不许挑食,不许撒娇。主人公曾无数次在深夜里蜷缩在被窝里幻想,如果她能像别人的妈妈那样温柔该多好。如今他带着这些东西去探望她,在一个她永远无法离开的地方。
监狱的灰色建筑在晨雾中逐渐清晰,像一头匍匐在地的巨兽。高墙上缠绕着带刺的铁丝网,岗楼里的警卫身影模糊而遥远。主人公把车停在指定的区域,熄火时那首老歌戛然而止,整个世界陷入死寂。他坐在车里很久,盯着后视镜里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怨恨、怜悯、愧疚,还有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接待室的空气混杂着消毒水与铁锈的气味,刺鼻而陌生。墙壁是惨淡的米黄色,地面铺着磨损严重的瓷砖,长椅上一排排坐着沉默的人们,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相同的疲惫和麻木。主人公排队等候时注意到前面那个女人的手在颤抖,她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登记表,像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轮到他时,接待窗口后的女狱警面无表情地递过表格。主人公握着圆珠笔,指尖在亲属关系那一栏停顿良久。儿子。这两个字在笔下显得格外沉重。他想起上周探视日,这个座位属于一位哭到晕厥的老妇人,那是爱丽斯的生母,在女儿入狱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访,返程途中就因脑溢血离世。消息是殡仪馆的人通知他的,他在葬礼上见到爱丽斯的妹妹,两人隔着棺木点头示意,像两个陌生的远房亲戚。
女狱警瞥了一眼他填写的表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也许她在想,这个儿子来得太晚了,晚到继母已经在监狱里度过整整一年。也许她只是在机械地履行程序。主人公无从知晓,他只是在漫长的等待中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像在切割他剩余的耐心。
当爱丽斯穿着囚服出现在防爆玻璃对面时,主人公险些认不出这个鬓角斑白、脊背佝偻的女人。她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灰白的发根,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许多,尤其是左脸颊那道疤痕,在苍白灯光下格外刺目。那是十年前留下的,她为了保护他,用身体挡住飞溅的破碎花瓶。当时她血流满面,却只是用毛巾捂着伤口,轻描淡写地说走路撞了门。主人公那时八岁,躲在楼梯拐角瑟瑟发抖,看着那个酒后发狂的男人摔门而去,看着爱丽斯独自收拾满地的碎玻璃。她始终没有哭,甚至没有责备他一句,只是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摸他的头,让他上楼睡觉。
爱丽斯在玻璃对面坐下来,动作迟缓而僵硬。她抬起头看向主人公,眼神空洞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像辨认一个多年未见的路人。她没有笑,也没有激动,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隔着这层玻璃,她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看清楚这个曾经朝夕相处的孩子。
主人公拿起电话听筒,手心全是汗。他也看到爱丽斯拿起她那边的听筒,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发出来。两人就这样隔着玻璃对视,接待室里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在听筒里传递。主人公想说我带了毛毯和软糖,想问你在这里过得好不好,想问那道疤痕还疼不疼,想问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想问很多很多,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爱丽斯先开口了。她的声音比记忆中沙哑许多,像砂纸磨过木板。她说你长高了,头发该剪了。她说这话时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像深井里映出的一颗星。主人公的鼻子猛地一酸,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皱起的裤子,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地传过去:我给你带了毛毯,还有软糖,水果味的。爱丽斯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疤痕的牵扯下显得有些扭曲,但主人公认出了那确实是笑,是他童年时很少见到的、属于爱丽斯自己的笑。她说软糖啊,还是不要了,牙都坏完了。说完她张开嘴,让主人公看她缺了几颗的后槽牙。那个动作像个孩子,带着一点炫耀,一点无所谓。
主人公的眼眶终于湿了。他想起来小时候换牙,疼得半夜睡不着,爱丽斯就坐在床边,用毛巾包着冰块给他敷脸。那时候她多年轻啊,头发乌黑,腰板挺直,说话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如今她坐在玻璃那边,穿着灰扑扑的囚服,像一个被生活榨干所有汁液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