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7章风云定之查积案
到任之后,周祈福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会,也不是走访乡镇,而是让人把全县近三年的未结卷宗搬进办公室。
结果让他心里发沉。
法院和公安局的备用库房里,积着上百件没跑完的案子。有的因线索中断被搁置,有的因经办人调动再也无人跟进,还有的就这么静静躺在铁皮柜里,封皮发软、边角起毛,像被时间忘掉了。
其中一本旧卷,最让他放心不下。
五年前,柳河镇有个女孩放学后没回家。家里人找了一夜,三天后,有人在镇外玉米地边发现了她。事情闹得很大,县里也查过,可始终没查出结果,后来案子慢慢冷了,卷宗封面上只留一个“存”字。
女孩母亲守着旧屋子,丈夫早逝,半辈子靠打零工和亲戚接济过日子。女儿出事后,她话少了,人也老得厉害。这些年里,她往镇上、县里去过不知多少回,话不多,只反复说一句:“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祈福把这本卷宗带回宿舍,一页页看。
材料其实不算少:走访记录、询问笔录、现场方位、人员排查,都齐整。能看出当年办案的人也下了力。可越是细看,越觉得哪里“断了”——
卷尾有处极淡的钢笔字,像是谁匆匆补了一句:
“右手手指处,似有极细微附着物,疑为挣扎时留下。”
可往后翻,后续记录里没提这句。
有没有进一步查验?结果如何?卷里再无半句。
就像一行字,被有意无意地跳了过去。
周祈福合上卷宗,窗外夜色很厚,巷口狗叫了两声又停了。他给县公安局长发去一条消息:
“明天把柳河镇那起旧案的原始材料,连同当年经手人名单,一起送来。”
那一夜他睡得很浅。
昏暗里,他总觉得卷宗照片上的女孩还在看他——不是怨,也不是恨,只是像在问:
“有人肯再把这事当回事吗?”
第二天,局长来得早,怀里抱着旧档案袋。
“周书记,这案子当年专班撤了以后,材料就封起来了。经手的老同志,大多调走了。”
周祈福没接档案袋,先问:“卷尾那句‘手指处有细微附着物’,后来查过没有?”
局长一怔:“我这得回去翻翻。”
“不用翻卷面,卷面没有,就是问题。”周祈福把那一页推过去,“要么当年没往下走,要么走了没归档。积案最怕的不是没线索,是线索明明在眼前,却被一句‘先放着’放没了。”
局长额头出了汗。
“两件事。”周祈福语气不重,却不容含糊,“一,找当年留存物件去向,若能找到,按规定复核;二,把当年碰过这案子的人列出来,我要挨个听当时情况。”
“好,我马上去办。”
局长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那户人家,如今还在柳河镇?”
“在。这么多年,她没搬。”
“我去看看。”
午后,周祈福去了柳河镇。
老街不长,风里带土味。女孩家在小巷尽头,院门半掩。敲门许久,才传来拖鞋声。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蓝布衫洗得发白,手背干瘦,眼里总像噙着一层雾。
“大姐,我叫周祈福,在县里做事。今天来,不是走形式。”
女人盯着他证件看了好几秒,忽然别过脸,拿袖子抹了下眼。
屋里旧,却干净。正墙挂着女孩照片,马尾、白衬衫、笑得有点羞涩。相框下点过香,灰落了一层。
女人倒了杯温水,手有点抖。
“这么些年,头回有人进门跟我说这话。”
周祈福没接客套话,只道:“这桩事我接了。不管隔了五年还是十年,只要卷里还有没说清的地方,就得有人接着查。”
女人嘴唇哆嗦,半天只吐出一句:“我不要别的,我就想晓得,她最后到底咋样了。”
周祈福沉默片刻,问:“当年她放学那条路,镇上可有哪几个闲人常晃?”
“镇东孙家那个,叫啥胜的,爱喝两口,酒后闹腾,没人愿惹。”
“他跟孩子有过接触没?”
“没听闺女提过。可那阵子,他忽然不在镇上待了,有人说去外头干活,以后再没怎么回来。”
周祈福在笔记本上写下:
孙德胜。事发前后,行踪有变。
离开时,夕阳把小巷染成旧金色。远处小学放学铃响,孩子追着跑,和五年前那个傍晚像是一个模子拓出来的。
他站在巷口,把烟点上,又按灭。
卷宗里被跳过去的,往往不是最显眼的线索,却可能是最要命的那根线。
孙德胜在哪,当年那点“细微附着物”去了哪——
这两件事,他都要问出来。
车开出柳河镇时,天边起云。周祈福忽然觉得,这桩旧事不像沉寂了五年,倒像一直睁着眼,等一个肯低头看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