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小儿总爱在吃饭的时候或饭后上学前短短几分钟抢着看几页书。书，放在他的膝头，他吃一口东西瞟几眼文字，有时我催促他快点吃饭别看书，他就会把眼神当指头，挑挑眉毛盯着我手边的报纸像是在说：“请做表率！”每每此时我也舍不得文字就菜的快意，画风就变成了他看他的我看我的，爸爸和保姆埋头苦吃的静默局面。
小儿晨读的书，有报纸，学校的杂志，有绘本，有课本，有成语字典，有玩具说明书，有时还会有我做点心面包的书和广告纸等等，阿姨总会在餐桌下检出书本放回书房次日又会换了其他的书乱躺回来，我呢无奈但也欣慰，心想总比不看好吧。
今天早上小儿抓起的是这本《水下生物》，也许是封面那只头顶着海葵的寄居蟹吸引了他吧，因为他学的典范英语里有一课讲到了寄居蟹。这套书，共八册，是81年大姨夫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在那个物质生活并不怎样丰富的年代，这套书绝对是个超级神奇大礼包！十岁的我，如获至宝，从此我爱上读书，爱上自然，爱上了那些可爱的小动物或可怕的大野兽。上大学后，我把这套书转赠给读小学的小外甥，哥哥举家搬到成都时，也没有舍得把它丢弃而背到了新家。小儿出生后，这套书又被他舅舅从成都精心打包后寄出转赠了回来。
36年后，我的孩子成了这个知识王国的第三代君王。虽然从玉门到成都又到西安流转了36年，虽然遗憾地缺了一本《元古生物》，虽然《电子与能》和《交通运输》里好多东西都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虽然书本纸张已经泛黄照片也没如今的书那样鲜活，虽然有诸多的虽然……但是它保存得非常完好，每每看到它，我总有一种莫名的感动。因为那书本中的大多数鱼还在水里游着，书本中承载的弥足珍贵的好习惯还在通过这套书一代代默默流传着。于我来说，在那个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百度没有E-mail的时代，它就是我所有知识和生活情趣的启蒙老师，它也是我童年最美好的记忆之一。
而冥冥之中，这本原本由日本讲谈社编辑的百科书，书中弥散的日式严谨风格和无处不有的和风，也给我带来了很多对这个国家的好奇和期望。在得到这套书之后九年，我开始学习日语。一转眼，和这个国家的或喜欢或讨厌或敬佩或怀念的人们也打了快20年的交道了。08年，小儿出生，我出去看世界的脚步变得蹒跚难行，可夜深时，我分明可以听到心里总会不时呐喊：“我要出去，我要前行，一个人，前行，哪怕孤独……”
而也是因为有了这个宝物，我认识了梵高，认识了乐器，也喜欢上了游泳。那时我觉得这个泳后程序好烦琐，还要洗眼睛！而好坏蛙着仰着游了也快二十年的我，却从来没有在国内的游泳设施中找到这个可以洗眼睛的神奇的东西，每每泳毕看着桌上摆放的眼药水和棉签，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个像猪八戒耙子的洗眼睛神器。小儿到现在泳后也不可喝冷饮，我不知道这种指导是不是来源于此书。
自小儿出生后，家里也确实入手了不少新编百科全书的这个篇那个篇，可时不时，我还会如小儿般翻出这套书的某一本就着茶翻看。这套书于他，是知识、是如字典般的存在；而于我，却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情怀，那字里行间跃于眼前的是那个读着这本书的女孩子的幸福童年。曾经多少次，我梦回戈壁沙漠，又曾经多少次，我梦断于时而晦涩又无情的现实，而我从这套书中汲取的养分，一直不停歇地滋养着我，陪伴着我前行。
现如今，我还爱自然的一花一木，禁止小儿春季摘花；我还会和他去救那雨中无力地躺在路中间的蚯蚓。开始时他像我一样用小棒挑起蚯蚓，后来他直接用手抓起蚯蚓放回草里并命令着说：“快点钻回土里去！”站在一旁的我汗毛直竖却惊讶又欣慰，那刻起，我知道在他心里已经有了怜惜和关爱的种子。我也会告诉他涂鸦和演算必须使用用过纸的背面，穿补了的袜子或衣服并不丢人，洗手不能开很大水时，我知道他的心里一定可以种下惜福的种子。前人不易，而我们的后代也许更不易。珍惜，也是一种情怀。
那个有幸与这套书结缘的女孩，如今已近四十有七。而无论世事如何变幻，人情如何淡薄，我心里那片洒满夕阳的净土都从未荒芜，花开遍野。
前几日小儿捡回的一捧春花和两枝躺在地上遭人嫌弃的只有花骨朵的树枝，在小儿的照顾下竟也花瓣粉嫩，花朵妖娆，我时不时转动杯子贪婪地欣赏，爱人早上也主动捧着杯子添加了些新水，昏暗的客厅，因为有了这艳丽的活物而变得雅致了许多。
曾经我这个单打独斗闯长安的人是多么怕一觉醒来一无所有，无家可归，活到现在才感悟到生和活，其实相对容易；而怀揣一颗浪漫柔软却不失坚持的心去生活，却是一件难事。
躺下了。
虽然感冒得鼻水横流，满头毛线，嗓子发哑，却因小儿无心翻到的一本书而内心充满感动和喜悦。感谢我那年轻时高大英俊的姨夫给了我一个浪漫的世界。也感谢我的小儿今日今时为我启开回忆之门，让我如沐春风。
睡了。内心暖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