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七

01 九岁那年的夏天

九岁那年的夏天,我被妈妈留在了鸣灯村。

妈妈说要和爸爸要分开一段时间,等我放完暑假就来接我继续回城里住。

我那时候不太懂「分开」具体指什么意思,但我隐约知道爸爸找除了妈妈以外的漂亮阿姨。

好在这个暑假能与外婆一起生活,过得也是有滋有味。

外婆叫秋里,村里人都喊她秋里女士。

她是个精瘦的老太太,手指关节粗大,搓衣服的时候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她不太爱说话,但做的梅子饭团很好吃。

外婆家的老房子离村子中心很远,走路要小半个钟头。

房子背靠着郁郁葱葱的树林,沿着树林中铺满沙砾的小道向前走,会看到一条小溪。

那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我管它叫秘密基地。

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底下是光滑的鹅卵石。

夏天的时候,溪水凉得沁人,把脚伸进去,能感觉到小鱼在脚趾缝里钻来钻去。

不过秘密基地也有让我讨厌的东西——蝉。

那些蝉密密麻麻地趴在树干上,叫声像无数根针扎进耳膜,戳得我头痛。

我试过捂耳朵,试过跑远一点,都不管用。

后来我想出一个办法:把耳朵浸在溪水里。

凉凉的溪水漫过耳朵,那些烦人的尖叫就被淹没在咕噜咕噜的流水声中了。

水声像一层壳,把我整个人裹起来,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

我趴在水边,看着水底的石头被阳光照出斑驳的影子,能这样待上一个下午。

我偶尔也会爬上树杈乘凉。那是一棵歪脖子老榆树,树杈刚好能躺下一个人。

抬头看去,瓦蓝的天空中,积雨云堆积如山,幻化成各种动物的形状。

有时候是一只大象,有时候是一条龙,慢慢地被风吹散,变成别的什么。

那个夏天似乎格外漫长,漫长得让人以为永远也不会结束。

02 红裙子

「你在做什么?」

我正趴在溪边玩水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条红裙子,裙摆上绣着几朵小白花,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别着兔子发卡。

她站在树荫下,手里拎着一个粉色的小挎包,歪着头看我。

「你……你是谁?」

「我叫树七。」她说,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我住那边。」

她朝林子另一头指了指。我之前不知道那片林子后面还有人住。

「我叫瞳。」我站起来,裤腿湿了一大片,「你要不要一起玩?」

树七没有马上回答,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教她怎么把耳朵浸在溪水里听水声。她学得很认真,但一直不肯把挎包放下。

我问她包里装了什么,她摇摇头,没有回答。

树七性格有些古怪。她不太爱笑,说话也总是慢半拍,但我觉得她挺好的。

至少,她愿意陪我玩。

就这样,她成了我在鸣灯村唯一的玩伴。

后来的日子里,树七几乎每天都会来溪边找我。我们捉小鱼、捡石头、在树林里捉迷藏。

她跑得很快,红裙子在林子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团跳动的火苗。

有一次,她告诉我她爸爸是大学教授,经常往返于各个村落做乡村调查。

「你爸爸好厉害!」我羡慕地说。

树七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没过几天,教授先生亲自到外婆家拜访了。他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还给我带了一大包糖果——七彩透明纸包装的那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瞳,以后常来家里玩。」他蹲下来,笑眯眯地对我说。

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手指很长,掌心有点湿。我往后缩了缩,说了声谢谢。

外婆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那些糖果我舍不得一次吃完,就把糖纸收集起来,放进一个玻璃罐子里。我把罐子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糖纸会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但有一个奇怪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夏天的缘故,每次打开罐子,总会散发出一股怪味——甜得发齁,却又带着一种肉制品悄悄变质时的微酸。那种气味很怪,像是蜂蜜里泡烂了什么不该泡的东西。

有一次,我把罐子打开放在窗台上透气,第二天发现瓶口黏着几只死掉的果蝇。它们细小的腿朝天空蜷缩着,像是被这甜味给活活腻死的。

我把它们全都抖落出去,没有告诉外婆。

不知怎的,我觉得这是我和树七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尽管我从未和她分享过这个发现。

那些七彩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可包裹过它们的糖果,却似乎藏着某种会吸引腐烂的东西。

03 树七的秘密

我慢慢发现,树七身上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比如她的四肢。明明和我一样是九岁的小孩,她的手臂却细得像两根柴火棍,手腕上的骨头突出来,皮包着骨头,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有一次我们在溪边比谁的脚大,我低头一看,她的脚踝也是细细的,皮肤薄得像是要透过去。

「你怎么这么瘦?」我问。

「爸爸说我长得像妈妈。」她答非所问。

「那你妈妈呢?」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

我又问了一遍。

「爸爸说我长得很像妈妈。」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和之前一模一样,连语调都没有变。

我心里觉得怪怪的,但没有再追问。

还有一件事让我很好奇。

树七每次来找我玩,都带着那个粉色的小挎包。不管是在溪边玩水,还是在树林里捉迷藏,她从不离手。

有时候她会从包里拿出一个圆圆的海绵,沾着另一个小盒子里的粉末往脸上拍打。

那粉末白得有些不自然,拍在脸上像戴了一层面具。

「你在干什么?」有一次我好奇地问。

「擦香香。」她说。

「我也想看看。」

我刚伸手想去拿那个小盒子,她突然瞪了我一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像是一个九岁小孩该有的。

像是护食的野猫,又像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缩回了手。

但好奇心像虫子一样在心里爬。

每次盯着她粉扑扑的小脸蛋和像蝴蝶一样挂着水珠的睫毛,我都在想:那个包里到底装着什么?

有一天,我们坐在溪边休息,树七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爸爸的脑子里有很多声音。」

「什么声音?」

「就是……很吵的声音。」她看着水面,声音很轻,「他说那些声音一直响,停不下来。

「有时候他会对着空气说话,让那些声音闭嘴。」

「那他是怎么让它们闭嘴的?」

「把耳朵浸在水里。」树七说,「就像你那样。」

我愣了一下。原来教授先生也这样?

「我爸爸有时候也会自言自语。」我试着安慰她,「妈妈说他那是『有学问的人的毛病』。」

树七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

我那时候以为,有学问的人大概都是这样的——有点怪,有点神经质,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但我不知道的是,那不是「有学问的人的毛病」。那是一个人正在坏掉的信号。

04 天才计划

我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一个办法。

那次,当树七又来溪边找我玩时,我特意在口袋里装了一只甲虫——是我前一天在溪边抓的,黑色的,有拇指那么大,壳上泛着绿光。

我们玩了一会儿,树七说要去上厕所。她每次上厕所都会找个灌木丛后面,但那个粉色挎包——她从不带进去,而是放在旁边,留一条缝盯着看。

所以我不能趁她上厕所的时候翻包。

但我可以让她自己把包里的东西倒出来。

等树七去上厕所的时候,我悄悄把甲虫塞进了她的挎包里。甲虫顺着包口爬进去,消失在那些小盒子中间。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教授先生送的那种——塞进嘴里含了几秒,吐出来,把化了的糖水涂在包包的边缘。

虽然这样是恶心了一点,但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最快的办法了。

树七回来了。她拿起挎包,没有发现异常。

我们继续玩。我一边玩一边偷偷观察,等着甲虫从包里探出头来。

过了一会儿,树七突然觉得不对劲。她低头看自己的包,刚好看见那只黑色的大甲虫从包口的缝隙里缓慢地探出了头,触角还在空中晃了晃。

「啊————!」

树七尖叫了一声,把挎包往天上一抛。

包里的东西像下雪一样散落了一地。

有小盒子、海绵、粉扑,还有几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内裤。树七的脸一下子红了,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但她的动作在碰到那些内裤的时候顿了一下,飞快地把它们塞进包里,又去捡其他的东西。

我的目光却被另一些东西吸引了——几个透明的玻璃小瓶,里面装着浑浊的液体;一包用牛皮纸裹着的粉末,边缘渗出一些淡黄色的印子;还有一个圆形的铁盒子,上面写着一些我看不懂的字。

「这是什么?」我伸手去够那个铁盒子。

「别碰!」

树七一把抢过去,把那些东西全部拢进怀里。她的手指在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我愣住了。

「树七,我只是——」

「你什么都不懂。」

她抱着包站起来,声音闷闷的。她没有哭出来,但小脸涨得通红,嘴唇咬得发白。

我以为她会和我大吵一架。我都准备好和她解释了——我只是好奇,不是故意吓你的。

但她没有。

她站在原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然后她转身跑了。红裙子在树林里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小道的尽头。

那天晚上,教授先生没有来。但外婆的脸色比什么都难看。她送走了树七之后回来一直在擦桌子,擦了很久。

「外婆,树七怎么了?」

「没事。」外婆说,「以后少和她玩。」

「为什么?」

「我说少玩就少玩。」

我不高兴了,踢了一下桌腿。外婆没有骂我,只是叹了口气,继续擦那张已经擦了三遍的桌子。

后来,树七就很少来外婆家找我玩了。

我很难过。

我有缠着外婆带我去树七家,但每次都被拒绝了。外婆的口气一次比一次严厉,最后一次甚至吼了我:「瞳!这不是小孩子该管的事情!」

我被吼得眼泪汪汪的,但不敢再问了。

我很沮丧。

我每天都在秘密基地等树七,从早等到晚,但她再也没有来过。

05 大户小商铺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外婆过几天要去村子中心的小店铺买针线包。我求了她很久,用打扫一周厕所的苦力,换来了跟着去的机会。

我还想讨价还价,但没有成功。

「再啰嗦就两周。」外婆头也不抬地说。

我立刻闭上了嘴。

去村里的那天,外婆把我放在车后面。她的小货车是拉麦子用的,后面没有遮阳棚,但铺了一层干稻草,躺上去软乎乎的。我四仰八叉地躺在稻草堆里,看着头顶的天。

去村里的路有一些颠簸。夏天的烈日照射着周围的稻田,如同一张一望无际的青色地毯。守护田野的稻草人和他们头上的麻雀远看变成了一抹黄色,像吃米糊时在绿色手帕上留下的食物残渣。

外婆沿着弯弯曲曲的路面向前开,终于在挂着「大户小商铺」招牌的门口停了下来。

我躺在车里,被太阳晒得头晕。我能看到自己身体里的水分在蒸发,像夏天路面上的热浪,晃晃悠悠地往上飘。

「大户先生,好久不见。」外婆热情地打着招呼。

「秋里女士,好久不见,又漂亮了呀。」

「哈哈哈您真会说话。」

我在外婆的示意下,跳下车,恭恭敬敬地和大户打了个招呼。

「大户叔叔中午好。」

「这是瞳吧,都长成大姑娘了,和你外婆年轻时一样漂亮呀。」

「哪里哪里,这孩子还小着呢。」

我偷瞄到外婆笑得合不拢嘴了,但还是尽量用粗糙的手掌捂着嘴巴,不让牙齿在大户面前露出来。

大户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的小商铺是鸣灯村唯一的杂货铺,卖盐、酱油、针线、火柴,偶尔也有小孩吃的零食。

「天气这么热,瞳能陪外婆一起跑一趟,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大户弯下腰,笑眯眯地对我说,「叔叔这里正好有新口味的冰淇淋,你替我尝尝味道怎么样?」

冰淇淋?

说实话有点想吃。

我开心地接过大户的冰淇淋,学着村头小狗那样慢慢舔着。是草莓味的,甜得有点腻。

「大户,这怎么好意思,你们做的也是小本生意。」外婆挤出一些眼角的皱纹,假装推辞道。

但我知道她不是真的不想让我吃。不然在我接过冰淇淋的时候,就会开始叮叮当当敲我的脑壳。

「秋里你住得远还经常来光顾我的生意,我应该谢谢你。」大户摆摆手,「这正好也是免费的,树七家里送的。说是和外部的工厂联系确定要在村里开个冰淇淋厂,顺便也给我这小杂货铺捎了一点,说是我这儿孩子们来得勤,正好看看孩子们喜欢什么口味。」

树七家?

我竖起耳朵。

「树七?你说是那个前不久搬来的、只有爸爸和女儿的那家?」外婆的声音突然变了调。

「可不是嘛,秋里你认识?」大户问。

外婆没有马上回答。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午后天气炎热,路边基本没有人,只有几只狗在墙根底下刨土。

「大户。」外婆压低了声音,「隔壁村的事,你听说了吗?」

大户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凑近了些,声音也低了下去:「你是说茂山家那个孩子……」

「嗯。」外婆点了点头,「你说,这好端端的,孩子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大户搓了搓手,欲言又止。他回头看了一眼店铺里面,又看了看四周,才小声说:「秋里,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你讲。」

「你说怪不怪……那些村子没住外人以前从没出过这种事。」

他的话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舔着冰淇淋,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们说的是谁?

鸣灯村最近来的外人……不就只有树七家吗?

我偷偷看了一眼外婆,她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白,而是一种「终于确认了」的白——好像她早就猜到了什么,只是一直不敢说。

「大户,你可别乱说。」外婆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没乱说。」大户的声音更低了,「我就是觉得……这时间上,也太巧了点。」

两个人都沉默了。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蝉鸣声一浪接一浪,吵得人心烦。

外婆朝我摆了摆手:「瞳,自己在门口溜达溜达,我和你大户叔叔有事情要说。别跑太远,太阳下山前记得回来。」

「哦。」

我看了一眼太阳,估摸着还有很久才下山。

06 跟着教授先生

没了外婆和大户叔叔的叽叽喳喳,耳边的蝉鸣回荡在耳朵里,反而显得异常安静。

我舔着冰淇淋,在大户小商铺门前溜达。商铺前面是一条石板路,沿着石板路往前走,就到了村子的主街。主街两边是矮矮的土坯房,墙根下长着青苔,有几户人家的门口晒着干菜和辣椒。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看见前面巷口的阴凉处蹲着一个人。

那是谁?

我眯起眼睛仔细看——是教授先生。

他蹲在墙根底下,缩成一团,整个人像一只虾。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头发油腻腻的,像海带一样粘在额头上。下巴上贴了一个 OK 绷,但胡子并没有刮干净,青黑的胡茬东一茬西一茬。

他手里夹着半截香烟,两眼无神地看着前方。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完全没有了之前温柔干净的样子。

怎么说呢——像那种被人戳了一个洞的人形气球,里面的气漏光了,只剩一层皮,随风东张西望。

说实话我不喜欢和大人打招呼。因为打完招呼他们总会流露出一些浮夸的表情来和我寒暄,问我几岁了、上几年级了、成绩好不好,我总是接不住这些话。

想到这些,我忍不住往旁边的大树后面藏了藏,祈祷他千万不要发现我。

但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树七。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树七了。我不知道她家住在哪里,但如果跟着教授先生……

我探出头,眨了眨眼。

教授先生突然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我没有听清。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可他面前明明一个人都没有。

我的后背突然有点发凉。

他站了起来,朝巷子深处走去。我看了一眼太阳,光线刺的人晃眼,一时半会肯定下不了山。跟着去看看,应该来得及回来。

我跟了上去。

拐过巷口,我才发现他钻进了一条深邃的甬道。两侧房屋的墙面和不知道哪家长出来的树,把这条甬道遮得严严实实,变成了完美的乘凉点。如果可以,我会背着外婆的躺椅来这里睡觉。

甬道很长,光线越来越暗。教授先生的腿像蜘蛛一样长,走得很快。我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心脏在胸腔里起起伏伏,手心全是汗。

冲出甬道,毒辣的太阳刺得我眯起眼睛。

眼前出现了一栋房子。

这栋房子——怎么说呢——不能说怪异,但十分突兀。房门口挂着的牌子上写着「树七」,让我非常确定这就是树七家。

树七家的房子比其他人家高出一截。外墙刷着惨白的漆,窗户却小得像眯起的眼睛。房子被周围的小矮房挤在中间,像极了一个身体巨大但被装在小笼子里的猫咪。白漆被太阳晒得皲裂,裂缝里爬出蚂蚁队伍,搬运着某种亮晶晶的碎屑。

我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是虚掩着的,没上锁。也许是他忘了,也许他觉得这个村子里不需要锁门。

「打扰啦——」

我缓缓推开门走了进去。外婆教过我,拜访别人家的时候要这么说,这样就不算偷偷溜进去的了。

07 衣柜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不是很紧。透进来的阳光印出在空气中跳舞的灰尘,像是有人刚刚打翻了一袋面粉。

但空气中有一股糖果的甜腻味,浓得化不开。

真脏啊。树七家不打扫卫生的吗?

我脱下鞋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环顾了一下四周,一楼只有客厅和厨房。厨房空荡荡的,没有餐桌;客厅倒是陈列得像回事——有沙发、茶几、电视柜,但所有的家具都蒙着一层灰。

那么树七的房间一定在二楼吧。

我要给她一个惊喜。

我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二楼。虽然我已经九岁了,但外婆总说我比同龄孩子矮了不少。再加上刚刚一路奔跑,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等下见到树七一定要让她好好补偿我。

左手边的门上挂了一个红色小裙子的牌子。不用看就知道是树七的房间。

我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还没等我仔细欣赏,就听到楼下玄关传来了钥匙的声音。

有人回来了!

我轻轻合上房门,环顾四周——衣柜。我拉开柜门钻了进去,又把柜门合上。

我个子太小,在衣柜里完全可以站着走路。树七衣柜里的衣服不多,我数了数,有七件。仔细看看,都是红裙子,从短到长依次排序。最短的那条裙摆上绣着几朵小白花——是树七第一次来找我时穿的那条。

这是树七长大的顺序吗?

如果是的话,那我就躲在最长的那条裙子下面。

我缓慢挪了过去。裙摆完完全全将我笼罩,像小时候被妈妈抱着的感觉,很舒心。

但裙子上总是有一股烂水果的味道,腐坏又甜腻。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蝉鸣——真是哪里都有它们。

楼下似乎安静了很久。但是树七还没回来。

我无聊地蹲在衣柜里玩手指。柜门底部渗透进来的光线点亮了红色裙摆,像篝火一样在我的眼睛里燃烧。但衣服的材质摸起来却让人觉得冰凉,像溪水里捞起来的石头。

我伸手摸索着面前的木板。粗糙的纹理一深一浅,刮着我的大拇指,用力的话还能搓出木屑呢。

「啊——」我清呼一声。

好痛!

什么东西扎了我的手指?

我低头一看,指尖渗出一滴血珠。我撩开头上的裙摆,借着周围的光线,在我刚刚搓木屑的地方发现了一张硬纸片的角。

该死的树七,怎么把东西藏在这种地方?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我捏着硬纸板的一角往外一抽——

一张照片。

我贴近柜门缝,借着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看。

照片上,树七和她的父母站在一栋白得晃眼的房子前,三个人都在笑。树七最矮,穿着她常穿的那条红裙子,站在正中间。她的左手被一个同样穿着红裙子的阿姨牵着,那个阿姨长得真漂亮,应该是树七的妈妈。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树七长得真像她妈妈啊。

不是那种「有点像」的像,而是——如果把两个人的照片放在一起,你会以为那是同一个人,只是年龄不同。

也许是她不想让爸爸看到这张照片。也许是她自己也不想看到。所以才被藏在衣柜里了。

我的指尖不知不觉就碰到了树七妈妈的脸上。

也许是光线太暗,也许是柜子里太闷,照片上那张脸好像……在动。

我眨了眨眼,再看时,那张脸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是看错了吧。

一定是看错了。

我把照片塞回缝隙里,缩回身子,让红裙再次将我笼罩。那股熟悉的、带着腐烂甜腻的气味,此刻却像一层厚厚的茧,把我与外面那个让人困惑的世界隔开。安全感伴随着熟悉的黑暗包裹上来。

我紧紧闭上眼睛,对自己小声嘟囔:

「树七就是爱搞这些奇怪的东西……等她回来看我不收拾她……」

裙摆里的甜腻气味,如同催眠一般,让我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不知不觉中,我睡了过去。

08 咚

我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糟了,睡过去了。

我睁开眼睛,掀开裙摆。柜门缝隙中没有透出亮光——天黑了。鼻腔里那股甜腻腐烂的气味似乎更浓烈了一些。

楼下传来声音。

闷哼声和钝器的撞击声猛烈地冲进了柜门,灌入了我的耳朵里。

咚。咚。咚。

我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外婆剁猪骨头的场景。那声音……可真像啊。

应该是教授先生在做晚饭吧。

不过他们的做法好像有点不一样呢。教授先生怎么说,听起来力气更大一些,剁得骨头听起来也更硬一些。

不过教授先生买的猪是不是还没有死透?我为什么老是听到闷哼声?

真是奇怪。难道贩肉商那里买到的不都是处理好的肉吗?

我晃了晃脑袋,学着外婆的口气和自己说:「你们小孩不懂这些,新鲜的肉才好吃。」

也是。教授先生一定想让树七吃到最好吃的东西。

沉闷而坚决的「咚」声,再一次响起。

伴随一声清脆甚至有些刺耳的「咔嚓!」,随即就是短促的「梆!梆!」声。

我感觉自己的肋骨在发麻,牙齿被震得咯咯轻响,好像我的整个骨架都变成了教授先生砧板上的东西,马上就要散架。

裙子的布料摩挲着我的脸,那股烂水果的味道让我忍不住干呕。我攥紧裙角,塞进鼻子下面用力闻了闻。

好像……不只是水果烂掉的味道。还有点像大户叔叔家冰箱背后那种铁锈和什么东西馊掉了混在一起的感觉。

裙摆上有一块硬硬的地方。我用指甲抠了抠,是一些深褐色的、像干涸糖浆一样的痂块。

我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铁锈味。

和楼下传来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真是的,树七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这鬼地方我真是待够了,我要出去了。

但我最好不要被人发现。不然第二天我随便闯进别人家里的小道消息估计会在村子里满天飞。会被外婆骂死。

我深吸一口气,缓慢推开柜门。

因为长时间坐着,我的腿趋近麻木,一时半会没法起身。我不得不缓慢退了回来,活动了一下腿脚。

但就在我缩回衣柜里准备站起身来的时候——

房间内不知道什么东西突然掉了下来!

糟糕。要被发现了。

楼下的敲打声骤然停止。

我立刻缩回裙摆下,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中。

脚步声由远及近,缓慢地来到了房门口。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发出凄厉的哀鸣。

脚步声混合着木地板的鬼叫,在衣柜门口停住。

我发誓,从我出生开始到现在,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还要紧张。我放缓自己的呼吸,假装自己是一个死人。那颗咚咚跳动的心脏,如果不是不可以,我真想双手握住,让它暂时停下片刻。

柜子缝隙没有透露出丝毫的光亮。我躲在裙摆里,完全无法感知外面的世界。

我把指甲深深地嵌入手心,但每一次浸满汗水的皮肤都让我无法控制地双手颤抖着滑开。

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又是风声。」

是教授先生在说话。他的声音沙哑、含混,像是在和什么人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没人。没人。只是耳朵又在响了。」

脚步声开始挪动,在门口徘徊了两步。

「安静。安静。没有声音。」

他在对自己说话。像树七说的那样——他在赶走脑子里的噪音。

脚步声终于开始远去,拖沓地走向了房间的另一头。

「哗啦啦——」

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水流冲击着某种容器,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进了浴室。他在洗手。

就是现在!

这一瞬间,我想出去的念头压过了麻木的双腿带来的刺痛。我连滚带爬地冲出衣柜,也顾不得脚步轻重,疯狂地冲下楼梯,心脏在喉咙口疯狂擂动。我不敢向后多看一眼。

就在我踉跄着冲下最后几级台阶时,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好痛。

要被发现了。

怎么办?快点起来啊瞳。

我颤抖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扑向大门,用力转动门把——

锁死的。

一个冰冷的、巨大的老式弹子锁,牢牢地挂在上面。锁孔的位置高得我跳起来都够不到。

浴室的水声,停了。

绝望像冰水一样从头浇下。

我能逃去哪?!

对!洗碗池底下的柜子。我个子那么小,一定可以躲进去。

我钻进去之前,余光瞥了一眼客厅。地板中央好像堆着一团什么东西,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楚。

我没有时间细想。

那一瞬间,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可能真的有神存在,才能让我发现这处完美的躲藏点。

我立刻钻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板。里面充斥着洗洁精和下水道淡淡的霉味。柜门上有一条因为木板变形而产生的细长缝隙,正好对着客厅。

我努力蜷缩成一团。

09 树七回来了

时间在狭小的柜子里仿佛凝固了一般。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咚咚,咚咚,像一只被困在胸腔里的小兽,疯狂撞着笼子。

霉味和洗洁精的化学香气混合着从四面八方涌来。可我依然能分辨出,从那道缝隙里丝丝缕缕渗进来的,是另一种更浓重、更温热的气味——那不再是糖果的甜腻,而是纯粹的铁锈味,带着生命热度消散后的腥气。

它让我想起春天里被外婆宰杀的母鸡,从脖颈刀口里汩汩涌出,滴落在土上,瞬间被吸收又留下深色印记的东西。

我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我只好用那沾着木屑和血渍的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楼梯上响起了沉重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是他下来了。

透过缝隙看去,果然是教授先生。

客厅灯光昏黄。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拎着一把锤子。白衬衫上全是深色的、湿漉漉的痕迹,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腹部。

他的嘴唇在动。

「树七。树七。你回来了吗?」

他对着空气说话,声音温柔得可怕。

「爸爸听到你了。你回来了对不对?」

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锤头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树七是好孩子。树七最乖了。」

我缩在柜子里,全身都在发抖。

然后他停下了。

他转身,从客厅地板上那团阴影里,抱起了一个「人」。

玄关的一盏小灯将他巨大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扭曲的怪物。

他抱着树七。

树七依旧穿着一件崭新的、鲜红如血的连衣裙。她的裙摆空荡,袖摆里一直在滴水。头发被精心梳理过,别着她最喜欢的小兔子发卡。惨白的小脸上飞着两团不自然的红晕。

她还是这样的好看。

不过就像是——像是只剩下一副躯壳,不再鲜活。像是枯黄的落叶,悄无声息地被风声掩藏了踪迹。

教授先生将树七靠在了水槽的柜门边,然后打开了水龙头。

水流声从我的耳边划过。好像我又把耳朵浸在了小溪里一样,只是没有蝉鸣,也没有树七的声音。

我看着树七的后脑缓慢地滑落,她的重量压得柜门吱呀作响,直到缝隙里再次渗进来一丝微弱的光。

头顶传来教授先生愉悦的声音:

「树七是好孩子。今天又吃完了爸爸做的咖喱。」

他哼着歌,将碗筷重重地砸在水池里。

我感到头晕目眩。

水龙头打开了,水一直在流。水声填满了房子的所有空隙。

我不知道自己在洗碗柜里待了多久。眼前晃动的柜门和那一抹抹红色让我看不清世界,也感受不到时间。

我只记得后来。

后来,我听到大门被撞开的声音。

然后,是外婆一把将我从那狭小的空间里捞了出来。

我紧紧抱着外婆,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她的身体抖得比我还厉害。

我没有抬头看,也没有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只是那个夏天,我发了很久的高烧。

病好后,关于树七和那个晚上的很多细节,都像被溪水泡发的糖纸,模糊了图案。

只有那烂水果的甜味和篝火般的红裙,像碎片一样,卡在了我的记忆里。

尾声

后来,妈妈来接我了。

她站在外婆家门口,太阳照在她身上,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瘦了很多,眼睛红红的,一看见我就蹲下来抱住了我。

「瞳,妈妈来接你了。」

我趴在她肩膀上,回头看了一眼。

外婆站在门里面,没有出来送。她靠在门框上,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着。看到我回头,她咧开嘴笑了。

那是我见过的、外婆最用力的一个笑容。她的嘴唇在抖,眼睛里有水光,但她还是在笑。

「瞳,跟妈妈回家。」她说。

我点了点头。

外婆朝我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堂屋。她的背比平时更弯了,脚步也比平时更慢。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外婆。

不是不想回去。是每次想到要回鸣灯村,脑子里就会响起那个晚上的声音。

后来我提过几次要回去看外婆,妈妈都没有答应。

关于那天晚上,妈妈只说过一句:警察来的时候,教授先生还坐在客厅里,抱着树七,嘴里哼着歌。

她没有告诉我更多。我也不想问。

很多年后,我偶尔会梦见那个夏天。梦里有蝉鸣,有溪水,有一条红裙子在树林里一闪一闪的。

每当夏日蝉鸣响起,我还是会下意识地把耳朵浸入水中。

仿佛那样就能淹没掉记忆中,那最后一声介于叹息与吞咽之间的、满足的喟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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