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华蹲在燃机基座的钢筋笼边上,安全帽檐压得很低。手里的检查记录已经被汗渍浸得发软,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今天的数据:3号机组的预埋螺栓,又偏了5毫米。
这是他当项目总监以来最头疼的一个月。施工单位的老刘,是甲方某领导的老乡,干活儿糊弄,还总爱递烟说“通融通融”。阿华每次让整改,老刘就嬉皮笑脸:“华哥,这点小偏差,浇上混凝土谁看得见?”
阿华没理他,直接在监理通知单上签了“责令返工”。
晚上回到办公室,土建监理师小陈递过来一摞资料,欲言又止:“华哥,甲方那边又打电话了,说工期紧……”
阿华摆摆手,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扣:“工期紧就能拿安全开玩笑?燃气机组一旦出事儿,那是爆炸,不是冒烟。”
他心里清楚,这个项目上的几十号人,没有谁是天生“坏”的。老刘在酒桌上也说过,自己老家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干活儿想省成本不过是多挣几个辛苦钱。但阿华更明白一个道理:人是环境的产物,规矩定成什么样,人就长成什么样。
他把那份返工通知单又看了一遍,拨通了老刘的电话。
“老刘,我不跟你讲大道理,咱就讲规矩。”阿华语气硬但没发火,“你这次返工,人工材料费我帮你跟甲方协调签证,不让你亏。但质量必须达标,没得商量。从今天起,每道工序我陪你一起旁站,偏一毫米我都拿尺子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刘声音闷闷的:“华总,我干这行二十年了,头回碰见你这么较真的。行,我返。”
阿华没说的是,他同时做了另一件事:把监理部的验收流程重新梳理了一遍,每道工序的验收标准、签字责任人、拍照存档要求,全贴在了工地大门口。所有人一抬头就能看见,干得好还是干得差,白纸黑字,一清二楚。
半个月后,老刘那批返工后的预埋螺栓一次性通过验收。老刘自己都笑了:“华总,说实话,你逼着我返工那几天我恨你,但现在看着这活儿干得这么漂亮,我自己都觉得舒坦。”
阿华拍拍他肩膀:“不是你舒坦,是规矩让你舒坦了。你看,咱把标准立在这儿,谁都别想糊弄,谁也糊弄不了谁。这样一来,踏实干活的人不吃亏,想投机的人也没空子钻,大家反而都轻松了。”
那天收工,阿华站在燃机基座平台上看晚霞。他想起刚入行时领导说的话:“做监理,不是跟人斗,是跟规矩站在一起。”好的规矩不是用来绑住人的,是告诉大家——按这个来,你准能赢。当规矩足够硬、足够公平时,人自然就往好了走。就像他每天拿在手里的那把游标卡尺,量的是螺栓间距,守的却是人心。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明天还有新的工序要验收。有规矩在,他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