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嘉庆年间,京城民间鼓曲三足鼎立,分别是子弟书、竹板书、大鼓书。江湖人素来随性诙谐,不爱用官方名号,便根据艺人所用道具的形态,给三种艺术起了调侃十足的外号。
唱大鼓的用的是长弦子,故而人称“使长家伙的”;唱竹板书的用的是薄竹板,故而人称“使扁家伙的”;说子弟书的艺人,一身儒雅,手中仅持一把折扇,短小精致,故而人称“使短家伙的”。
长、扁、短三类艺人,说到底都是靠口舌谋生、凭技艺卖艺,江湖统一戏称这类人为“吃柳海轰儿的”。这是地道的老北京方言土语,外人听来一头雾水,圈内人却心知肚明,是江湖人专属的默契。
而在所有痴迷子弟书、偏爱市井雅乐的顶级文人里,有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堪称头号忠实粉丝——当朝文坛泰斗、礼部尚书、一代文宗纪昀,纪晓岚。
世人皆知纪晓岚平生有三大嗜好,流传百年、人尽皆知:吃肉、抽烟、听书。
这位大才子一生无肉不欢,素食极少入口;一杆大烟袋常年不离手,烟丝终日不绝;除却吃肉抽烟,最爱的便是寻一处安静书场,听几段子弟书,消解朝堂烦忧。旁人做官,退休尚且贪恋权势、纠结得失,纪晓岚做官,越到老境,越爱烟火市井,活得通透又洒脱。
嘉庆七年,岁在壬戌,这一年的纪晓岚,已然七十九岁高龄。放在古代,古稀之年已是高寿,七十九岁更是妥妥的耄耋老人。可这位老爷子精气神极佳,身姿挺拔、思路清晰、精神矍铄,半点垂暮老朽的模样都没有。
朝堂之上,他是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的三朝老臣,处理政务一丝不苟;一旦公务落幕、得片刻清闲,他便褪去朝服、换上便装,独自溜出府邸,直奔八大胡同的书场。
旁人逛八大胡同,或是寻欢作乐,或是凑热闹逐喧嚣,纪晓岚不一样。他来此处,只为一方清净,三两清音。寻一张空座,泡一杯清茶,听几段婉转书词,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官场之中的繁杂琐事,便在声声唱腔里烟消云散。于他而言,这市井书场,便是最好的解压之地。
这一日,纪晓岚一如往常,微服独行,来到八大胡同赫赫有名的青云阁书场。刚一进门,便听见婉转唱腔萦绕耳畔,今日书场爆满,座无虚席,听书之人络绎不绝,皆是慕名而来。
纪晓岚与书场老板素来相熟,却从不搞特殊、不打招呼、不扰旁人,只是默默扫视一圈,寻了个无人的空位悄然落座,安安静静听书,毫无当朝大员的架子。
今日书场开讲的,是一段经典曲目《青楼遗恨》,唱的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千古悲情故事。
说书先生先吟开篇定场诗,字句凄婉、意蕴悠长,瞬间压住全场喧嚣:
千古伤心杜十娘,青楼回首恨茫茫。痴情错认三生路,侠气羞沉百宝箱。瓜州当年曾赏月,李生何物不怜香。我今笔作龙泉剑,特斩人间薄幸郎。
一首定场诗罢,满场寂静。说书先生轻挥折扇,沙哑婉转的唱腔缓缓响起,将一段明朝万历年间的悲情往事,娓娓道来。
万历年间,京城勾栏夜夜灯火璀璨、笙歌不息,风月场中人才辈出,而杜十娘,堪称其中翘楚,是色艺双绝、心性刚烈的顶尖女子。她沦落风尘,却心怀澄澈,不甘一生浮沉烟花,只求觅得良人、脱离苦海、安稳从良。
机缘巧合之下,她遇上了浙江布衣书生李甲。李甲奉父命入京游学,年少多情、风流倜傥,偶然邂逅十娘,一见倾心、两两相知。二人情投意合、私定终身,山盟海誓、许诺余生。
十娘一心从良,暗中积攒私房银两,只为脱离风尘,与李甲相守余生。可李甲终究是纨绔书生、心性软弱,终日流连风月、挥霍无度,不多时便散尽盘缠、囊中羞涩,连为十娘赎身的银两都无力筹措。
万般窘迫之际,幸得同窗柳遇春仗义相助,加上一众青楼姊妹倾囊帮扶,凑齐三百两赎身银,终于成全二人,让十娘得以脱离勾栏、挣脱苦海。
二人乘船南下,扬帆远行,一路江风习习、月色朗朗,两岸柳浪莺啼、风光无限。舟行运河,水波荡漾,前路看似一片光明,十娘满心欢喜,以为从此洗尽铅华、得遇良人、安稳余生。船上无甚珍宝,唯有一箱文房器物,陪着她奔赴未知的前路。
十月中旬,船至瓜州渡口,收帆停泊二十四桥旁。岸边残芦飘絮、天际断雁南飞,晚风萧瑟、暮色苍苍,一派清冷江南秋景。船头渔人沽酒、江上月色澄澈,江南风物,温柔又苍凉,美得动人心魄。
良辰美景,风月无边。李甲见江清月朗、水天一色,兴致大发,便让十娘高歌一曲,以慰旅途凄凉、不负今夜月色。
十娘本就才情卓绝、精通音律,有感良辰、亦动深情,随即展喉高歌。初时歌声婉转,如紫燕啼春、黄莺鸣柳,清脆悠扬、动人心弦;转瞬曲风骤变,悲壮苍凉,似壮士赴战、猿啼鹤唳,凄切婉转、荡气回肠。
一曲唱罢,余音绕梁、行云驻足。李甲听得如痴如醉、击掌赞叹,连呼绝妙,只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二人对月小酌、焚沉香、话古今,沉醉在江南风月与温柔情愫之中,全然未曾察觉,一场灭顶之灾,已然悄然临近。
不远处的江面,停泊着另一艘商船。船中之人,乃是新安盐商孙富。此人年少多金、风流成性,是风月场中的老手,最懂佳人音律、深谙风情世故。
孙富月夜泊舟、凭栏独酌、暗自思乡,忽闻耳畔袅袅歌声,婉转凄切、意蕴悠长。他瞬间心神震动,暗自揣测,如此绝妙唱腔、这般才情风骨,绝非普通风尘女子,定是勾栏绝代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