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那年冬天特别冷,教室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像小刀片似的。我缩着脖子往家走,书包带勒得肩膀生疼,手电筒光圈在结了白霜的土路上跳来跳去。
砖窑区的影子从路旁斜刺出来时,我后脖颈的汗毛突然立了起来。那排废弃的窑洞像张开的兽嘴,黑洞洞的窑口飘出几缕青灰色的雾。鞋底碾碎枯枝的脆响里,混进了一丝不该有的拖沓声——像是布鞋后跟蹭过冻土,又像湿麻绳在雪地上摩擦。
"谁?"我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柱劈开夜色。几片枯叶在光束里打转,远处电线杆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走了。可就在光圈边缘,分明有团灰絮状的东西迅速缩进了窑洞阴影里。
我咽了口唾沫加快脚步,书包侧袋的钢笔和铅笔盒撞出细碎的金属声。身后那种布料拖地的声响突然变得密集,仿佛有谁小跑着追上来,腐木般的气息混着烧纸钱的焦味直往鼻腔里钻。手电筒的光开始发青,电池盒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妈!"我几乎是撞进家门的,棉帘子上的铜铃铛叮当乱响。母亲正在纳鞋底,针尖在煤油灯下一闪:"咋慌成这样?脸白得跟纸钱似的。"
话音未落,她突然抓住我手腕。粗糙的拇指按在脉搏上,又掰开我眼皮看了看:"三魂少了一魄,你这是撞客了。"她从水缸舀了半碗清水,抓把生米撒进去,米粒竟然全部沉了底。
"村头老王头今儿晌午殁了。"母亲往我领口别了根缝衣针,针鼻上穿着红棉线,"他咽气那会,正是你放学路过砖窑的时辰。"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想起老王头总爱蹲在窑洞口抽旱烟,烟袋锅子上的翡翠坠子会发出幽绿的光。
母亲端出盛满陈年糯米的粗瓷碗,让我咬住浸过公鸡血的黄裱纸。她举着油灯绕我转了三圈,突然冲着西南方厉喝:"王家老叔!娃娃魂轻禁不住吓,您老要寻替身也该找那黑心的!"夜风突然撞开窗棂,碗里的糯米蹦起老高,落下来时竟拼出个人形轮廓。
第二天灵堂里,老王头的寿鞋底沾着新泥。守灵的远房侄子嘟囔:"老爷子咽气前非要去窑洞那转悠,说夜里娃娃们走那条道瘆得慌。"香案上的翡翠烟坠泛着水色,和我昨晚在手电光里瞥见的灰絮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