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辛家洋房时,夕阳正漫过庭院里的西洋喷泉,将雕花栏杆镀上一层暖金色。
这是南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富商宅邸,辛父辛母常年经商,家底丰厚,又只有辛然、辛辞两个儿子,对小儿子更是宠得无法无天,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
辛辞一进门就松了口气,脱下米白西装外套随手丢给佣人,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赭石颜料,整个人软乎乎的,全无在外的拘谨,活脱脱一个被宠坏的富家小少爷。
辛然跟在他身后,脸色却依旧紧绷。
一进客厅,正坐在沙发上看账本的辛母立刻抬头,见小儿子回来,眉眼瞬间柔和:“小辞回来啦?今天去哪儿画画了?”
辛父也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地扫过他。
辛然先一步开口,语气沉了几分:“妈,他今天一个人跑到法租界外的老街去了,还遇上了陆缘。”
“陆缘?”
辛父辛母脸色同时一变。
在南京城经商多年,谁不知道那位年轻督军的狠辣手段?冷血无情,手握重兵,是他们这种商人最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小辞,你怎么能乱跑!”辛母立刻起身,拉过他上下打量,生怕他受半点委屈,“那地方龙蛇混杂,你哥说得对,你年纪轻,不懂人心险恶,万一出点事,妈可怎么受得了?”
辛父也沉声道:“你娘说得没错,往后出门必须带足下人,不许再一个人去偏僻地方。”
一家人围着他,全是沉甸甸的担忧。
辛辞乖乖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小声辩解:“我就是出去画画……又没惹事。”
“画画也不行。”辛然坐在他身边,语气严肃却不失温柔,“陆缘那个人,心狠手辣,翻脸无情,你离他近一步,都是危险。我们家做生意、做军人,都不想与他扯上半点干系。”
他揉了揉弟弟柔软的发顶,语气放缓:
“你刚留洋回来,心性单纯,外面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已经替你问好了国内大学的名额,再安稳读两三年,陪陪爸妈,学点东西,等你再成熟些,想做什么哥都支持你。”
辛辞瞬间垮了脸。
“还要读书?”他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瘫,满脸抗拒,“哥——我留洋都读完了!油画钢琴样样都学了,我不想再坐在教室里背书了!我想出去走走,想看看南京城,想……”
想再看看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眼神冷冽如寒刃的男人。
后半句,他没敢说出口。
“不行。”辛然一口回绝,“你太干净,太容易被骗,多读点书,沉淀心性,没坏处。”
“我不——”
辛辞一看硬的不行,立刻熟练切换撒娇模式,微微垮着肩,眼尾轻轻垂下来,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点赖皮劲儿,伸手拽住辛然的袖口轻轻晃。
“哥~我都十九了,能分清好坏。你就让我出去嘛,我保证不乱跑,不惹麻烦,不跟陌生人说话……好不好嘛~”
他吃准了全家人都宠他,尤其是哥哥,最扛不住他这一套。
辛然太阳穴突突直跳,硬着心肠不松口:“少来这套,没用。”
“哥——”
就在两人拉扯之际,茶几上的电话忽然尖锐地响起。
辛然抽回手,接起电话。
是司令部副官打来的——今晚南京军政商三界高层酒会,各方势力齐聚,务必出席。
他简短应了几句,挂了电话。
一旁的辛辞耳朵竖得老高,眼睛滴溜溜一转,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狐狸,瞬间亮了。
酒会!
大人物!
涨见识!
他几乎是立刻扑过去,拽着辛然的胳膊不放,声音又甜又脆:
“哥!我也要去!”
辛然眉头一皱:“你去干什么?都是军政场合,应酬客套,不适合你。”
“怎么不适合!”辛辞理直气壮,小下巴一抬,“我是辛家小少爷,也该认识认识城里的人物,多长长见识!总不能一辈子躲在你们身后吧?你不是说我年纪不小了吗?那我更要去学学待人接物!”
一套一套的,全是刚才堵他的话。
辛然被他气笑:“你这是长见识?明明是想出去玩。”
“我不管!”辛辞干脆耍赖,往沙发上一靠,抱住抱枕不撒手,“你不带我去,我就绝食,就不画画,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他闹起来连辛父辛母都拦不住。
辛母立刻心软,拉了拉大儿子:“就让他去吧,也见见世面,身边多带几个人就是了。”
辛父也点头:“让他跟着你,我们放心。”
辛然看着弟弟亮晶晶、满是狡黠的眼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最终败下阵来。
“……去可以。”他严肃警告,“但你必须答应我,全程跟在我身边,不许乱跑,不许乱说话,更不许——”
他顿了顿,眼神凝重得可怕。
“不许靠近任何陌生军官,尤其是陆缘。”
一听到这个名字,辛辞的心莫名一跳,脸颊微微发烫。
他立刻乖巧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得逞的小猫:
“我保证!一定乖乖的!”
只是低下头的瞬间,少年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今晚的酒会……
会不会,再遇见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