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谢敛陆寒浓
简介:新帝性情乖戾,已连斩七名为他画像的画师。
轮到我那「画仙」嫡妹时,她哭了整夜。
直到谢敛登门提亲,以宣王府的名义,将她护在身后。
全然忘了曾在宿州对我许下的海誓山盟。
母亲说:「你左右是个傻子,替你妹妹去死,也算全了家里的养育之恩。」
于是,我替嫡妹坐上车辇,进了深宫。
殿内帘幕低垂,帝王以傩面覆首,作画之前,只许我问三个问题。
而我研墨提笔,只问了他一句:
「你更喜欢阿爹,还是更喜欢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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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所有的日子里,我最喜欢嫡妹来见我的时候。
她每次来,都会带我去游园。
贵女们聚在一起,或明或暗,总要比门第、比穿戴、比才学。
嫡妹未必次次都能拔得头筹,但有一点,她总是赢。
她养着都城里最听话的玩意。
有时,她会让我下场,和贵女们养的哈巴狗比赛。
我若能头一个将绣球叼回来,嫡妹便会当众抚摸我的头发,喂我吃一块点心。
酥柔甜润,唇齿留香。
我不恨这种羞辱。
因为她不来的时候,我只能吃奴仆剩下的馊饭。
「姐姐,脸还疼吗?」
陆彩笺坐在烧得通红的炭火旁,手拢在雪白的狐裘里,嗓音柔如溪水。
她想必是哭了整夜,眼睑还染着层薄红。
我摇头,冲她痴痴地笑。
前些日子,丹青署评选司画,众目睽睽之下,我指着她的画作胡言乱语,偏说那是我画的。
回府后,母亲让老嬷嬷用竹板掌我的嘴,打得我两边脸肿得老高,连水都咽不下。
隔天,宫里的女官便来了。
手捧懿旨,宣读了陆彩笺的名字。
先皇后尚画,破例允许女子入署,这对陆府来说,是光宗耀祖的喜事。
可谁也没想到,未及半月,帝后崩逝。
太子继位,事情全变了。
那是个性情乖戾的疯子。
依照祖制,丹青署要为他绘制帝王像。
可署内画师,不论是白发苍苍的夫子,还是天赋异禀的才俊,已被他连斩了七位。
如今的司画,只剩陆彩笺一人。
她是真的怕了,哄孩子似的同我说话。
「从前我也带你进过宫的,记不记得?那时候你画了幅蝶恋花,我便同母亲求情,让你半个月没饿肚子。」
我岂止是记得,向她连连点头。
她抿嘴一笑,又柔柔道,「这回呀,阿浓去画一个人。画好了,就永远都不会饿肚子。」
我牵住她云锦织就的袖子,孩童般用力摇晃起来,
「画完了,妹妹还带阿浓去游园,好不好,好不好?」
陆彩笺挣了挣,终于将衣料从我手中扯出来。
那儿已留下一道污痕。
她秀眉微微抽动,忍不住露出嫌恶至极的神情。
嬷嬷最会看眼色,举着火钳就要来抽我,「做狗还做上瘾了,和你娘一样是个贱骨头。」
「等等。」
一道甚为温和的女声响起。
今日,陆彩笺是同母亲一道来的。
她坐在上首,垂眼望着我,慈悲如一尊玉菩萨。
「你娘兰心蕙质,也曾名动都城,生下的女儿却可惜了。
「你左右是个傻子,替你妹妹去死,也算全了家里的养育之恩。届时,陆府自会将你厚葬。」
我歪着头问,「什么是厚葬?母亲对阿浓的娘,也是厚葬吗?」
屋内静了刹那。
嫡母出身名门,举止间端庄文雅,她搁下茶盏,掩唇而笑。
云袖上银丝攒就的纹绣,波光粼粼地对着我。
「傻姑娘,丢进护城河喂鱼,可不叫厚葬。母亲会为你备一口棺材的。」
2
母亲与嫡妹刚走,嬷嬷便冷着脸浇熄了炭火。
她用力戳我的脑门,说世子已来向小姐提了亲,叫我趁早收了不该有的心思。
我惶惶然听着,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傍晚时分,父亲来了。
他立在门边,深深地看了我半晌,才走近前,取下我头上那把断了齿的旧发梳。
那是娘亲为数不多的遗物。
他握在手中缓缓摩挲,多珍重似的。
「阿爹!」
我像幼时那般,双臂环住他的腰,高高兴兴地唤。
他身子微僵,低低应了一声。
我仰起面庞问,「母亲说,会给阿浓备一口棺材。棺材是什么呀?」
父亲顿住了。
他沉默地将发梳放回蒙尘的妆奁里。
随后,抬手推开了我,背过身去。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听他沙哑地吩咐道。
「去给小姐备一身行头。」
数不清的好东西抬进了我的小院。
柔软的绸缎,圆润的明珠耳坠,坠着金穗、流光溢彩的步摇,我从前只在嫡妹的髻旁见过。
还有洒满花瓣的浴桶。
这是头一回,有侍女来为我梳洗。
我从未见过她,她亦不曾见过我。
偌大的陆府里,却只有她面露不忍。
铜镜前,侍女轻轻梳理着我的长发,喃喃自语。
「你生在官家,我为奴为婢,却是一样命苦。若有来世,做只野雀也好,莫要投生为人了。」
3
早些时候下过小雪,春明门前,漫长的青石路上覆着层细细的白。
车轴沉闷的嘎吱声中,我探出半个身子,远远瞧见道御马出宫的身影。
我兴高采烈地向他喊。
「谢郎!」
谢敛穿着朝服,是极沉的凝夜紫,襟前袖上,仙鹤振翅欲飞。
他见是我入宫,却并不诧异。
只是调转马头,慢慢与我并行了一段。
我自顾自地欢喜,扒着窗沿同他絮叨,「妹妹说了,等画完这一回,阿浓就永远不会饿肚子了。到时候,还可以卖画、种菜,再养一院小鸡,就和从前一样,好不好?」
他不答,攥着缰绳的指尖微微泛白。
我想到嬷嬷说的话,不知羞地追问他,「谢郎,你今日上门提亲了,是不是?阿爹点头了吗?」
我其实不懂提亲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谢敛同我说好的。
早在宿州的时候,就说好了。
那时他目光低垂,向我承诺,回京便要三书六礼,从此两心不疑。
我傻傻地问他,是哪三个叔叔?
他被惹得轻笑一声,并指叩了叩我的额头。
可是,回京以后,谢敛极少来见我。
也许在宿州的半年里,可笑的已笑够了,可看的亦已看够了。
雀跃的心慢慢往下沉,我小心翼翼地问,「阿浓是不是做错什么事,叫你讨厌了?」
暮色四合。
跟在马后的侍从面露难色,低声提醒。
「世子,陆小姐还等您赏灯,时候快到了。」
元宵灯会热闹非凡,有灯谜,有糖人,还有能照亮半座都城的烟火。
我一向懂事,不撒娇拿翘,也不叫他为难,只轻轻道。
「谢敛哥哥,你要去看灯会啦。你说过的小兔子灯,可不可以捎一只给阿浓?
「阿浓有钱的,用这个同你换。」
我唤他将掌心摊开。
摘下一枚耳铛,放了进去。
去年元宵,邻家猎户的儿子送了我一盏花灯,谢敛板着脸,告诉我都城的灯会要好看得多。
牡丹芙蓉自不必说,还有惟妙惟肖的小兔子。
此时,谢敛终于抬起眼来,定定看向我。
他眼底竟血丝密布。
嗓音亦滞涩不已。
「阿浓,你乖些,等我。」
4
性情残暴的新帝身边,有一位名号可令小儿止啼的九千岁。
如今,我亲眼见到了他。
他并不如传言般阴冷,反而容貌昳丽,身上熏着极好闻的沉香,正笑吟吟地望着我。
「你便是吏部尚书的庶女,陆寒浓 ?」
我对他点了点头。
他缓声道,「面圣之前,还有什么未尽之事,可以同我说。」
我听不出言下的死生之意,只老实答他,「我肚子饿了。」
腹中应景地响了一声。
他微微挑眉,只递了个眼色,一旁候命的宫女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未过多久,一桌佳肴摆在了我面前。
九千岁与我对坐,隔着砂锅蒸腾的热气,他弯起一双凤眼,「陆小姐的耳铛,为何只戴了一只?」
我正往嘴里塞着肉,含糊道,「阿浓给了谢敛哥哥,要换一只小兔子灯的。」
他听罢,笑意愈深,白皙的指尖轻点桌面。
「陆小姐,可知今早世子在陛下面前,是如何求情的?」
我不解地看他,手里的银筷停了。
「世子说,他已向陆家提亲。陆彩笺将为宗妇,替陛下画像,委实是不合规矩。」
他凑近了些,说书人似的娓娓道来,「陛下问他,丹青署内的司画已经死绝,最后剩下一位名满都城的画仙,还让你娶走了。如今放眼天下,还有谁能来画这副帝王像呢?」
「世子答,陆彩笺有一位庶出的长姐,可当此任。」
我只是呆呆地听着。
他笑得双肩微颤,「果真是个痴儿。」
待吃饱喝足,他的神色肃冷了下来。
「待会儿进去,只许问陛下三个问题。问过了,就要作画。旁的话,一句不许多说,你可记住了?」
九千岁只送我到殿外。
殿内辽阔空荡,几盏幽微的宫灯并不能映亮。
新帝高坐在珠帘之后,戴着形肖鬼神的傩面。
青面獠牙,甚为可怖。
只露出紧抿的薄唇,与下颌延伸出的一片大火烧燎的痕迹。
我非但不怕,反而好奇地张望了半晌。
最后撸起衣袖研墨,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更喜欢阿爹,还是更喜欢阿娘?」
5
从春明门出来的时候,我换了一架车辇。
四面垂着金铃,车内更为宽敞,小几上摆有各色瓜果点心。
我趴在窗口,瞧着后头长长的车队,毛茸茸的手筒里还揣着只暖炉。
昨夜,我吭哧吭哧地推开大殿沉重的朱门,探出脑袋去问,这里还有没有好吃的,陛下与我都饿了。
殿外守候的宫人,无不惊异地望着我。
只有九千岁笑眯眯同我道,「陆小姐,您是有福之人。从今往后,您唤我一声裴真便可。」
进了陆府,我赶紧放下帘子,缩回车里,生怕让嬷嬷看见,又治我东张西望的罪。
车辇停下了。
外头传来窃窃私语声。
有人战战兢兢道,「是那傻子惹怒了天颜,陆府要遭殃了!」
我紧张地扯住裴真的衣袖,以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他却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背,先一步下了车。
只听他凉丝丝道,「尚书家的小姐,就住此间?」
我揭开帘角望去。
破旧的院门上挂着两盏白灯笼。
一口薄棺停在中央。
嬷嬷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这是为、为小姐准备的……小姐的尸身在……」
不待她说完,我活生生扑下车去,亲亲热热地牵起她的手,要拉她站起来。
「嬷嬷,嬷嬷,阿浓还活着呀。平日里都是阿浓跪你,今日你怎么跪下啦!」
她却吓得抖如筛糠,面似金纸。
裴真似笑非笑,「还有此事。」
嬷嬷浑身发软,怎么拽都拽不起来,我失望地松开手,任她瘫在原地。
转而挽住裴真的胳膊,领他走入内室。
他望了眼发潮的墙。
拿指尖拈了拈单薄如纸的褥子。
又走到镜前,打开妆奁,里头孤零零躺着只缺齿的旧发梳。
正巧,陆府的主人们闻讯而来。
父亲三两步上前,牵起我的手,仔细端详我的脸,嘴唇嗫嚅了几下,没能说出话来。
神色间好似我是死而复生。
见我全须全尾,毫发无伤,母亲与嫡妹的脸庞血色尽失。
裴真淡淡道,「陆寒浓,接旨。」
一时间,从屋里到院外,乌泱泱跪了满地,我环顾一圈,也后知后觉地跪下。
他手捧垂至地面的锦帛,念了一长串的赏赐。
其中一车,是帝王令宫廷最好的工匠,连夜做的兔子灯。
我尚不知这是怎样的殊荣。
只知道嫡母向来高高在上的身影,头一回伏得这般低,陆彩笺娇贵的额头亦死死抵着地面。
等裴真扶我起身,他们仍跪着,没有抬头。
九千岁阴柔漂亮的脸上,漾开一抹笑意,「陆司画,请吧。」
我搬进了嫡妹的绣楼。
此处雕梁画栋,小桥流水。
我兴奋无比,像是放风的小狗,在园子里跑来跑去地撒欢。
嬷嬷不知怎么了,始终在我身后跪行。
双膝被花园里的碎石磨得血肉淋漓,也不肯停下。
她那张平日里威严十足的脸,如今痛得眼斜嘴歪,止不住地倒吸着凉气。
我看着觉得有趣,咯咯笑个不停,故意跑得快些,叫她怎么追也追不上。
裴真便站在不远处,含笑望着我们。
好一副温馨的图景。
临别时,他轻声叮嘱,「好生歇息,过几日千秋节宴,陛下还会召你进宫作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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