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西里无人区升起一轮满月,好看的。
下午七点多,落日的余辉还在越过连绵起伏的峰峦屏障,洒向遍是发黄了的草原,玫瑰红的晚霞如开久了已疲惫的孔雀尾翼,渐渐抚着峰峦曲线收束下去,天边一层层淡蓝泛上来,像浅浅的湖水,一点点把红的黄的晚霞洗刷掉了。
太阳落下去了。
远处,地平线上大片湖水般的淡蓝迅速过渡到海水般的深蓝,好像是一瞬间,夜色就从天上包围下来,严丝合缝,把人间套进黑色衣衫里,而月亮便成了衣襟上那粒没搭紧的襻扣,使全是漆黑的衣衫内透进来一柱圆满的光亮。
这轮满月是早早的就高悬在了天边,比最挺的山峰高出很长一段距离,不知什么时候,它已爬过山坡越过顶峰,升到了可以俯瞰众生的那里。
满天的星河,这时候燎原般燃点起来,一颗两颗万万颗,如纵横串联起来的小彩灯,把天幕装点成一派盛大节日的情境,千万个一闪一闪亮晶晶,都在烘托这一轮满月的出场,它是这场节日绝对的主角。
众星捧月,原来如此。
高原上的月光,都是冷的,像锋利剑刃上弹射出来的光,白得冰寒,把全是冰雪的山尖照得越发清冷,远看,雪山如蒙了一层半透明的白色瘴气,山峰边缘挥发着皑皑的光晕,月亮一点点升上去,这光晕慢慢扩散开来,成了包裹山体的薄膜,这时候,峰峦像是从沉睡中醒来,从这层薄膜里破壳而出,山峰刚毅冷峻的棱角,在月光下一览无余。
它还是那么坚硬突兀,没有显现一丝丝柔媚的姿态,不像江南的山峦,能被月光洗出一副诗意的醉态,它始终看上去那样清醒,清醒到诗意全无,清醒到不懂人情冷暖,它是万事终有定里的那个“定”,哪怕皓皓月光如涛天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不为所动。
山高人为峰,真是可笑,在高原的雪山面前,人始终要低一等的,峰就是峰。
而这轮满月这样大而圆,像一面悬在头顶的明镜,草原上的荒草都丝丝清晰可见,绵延千里与山体相接,到处都是天地宽,哪里都是万物空,与热闹璀璨的天上一对照,显得无边无际的安祥。
江南的月是镜花水月,而这里的月像是从远古照进来的,有一种刚刚开天辟地的荒荒寥落感,是岁月故事开头的那个晚上,它在说着很久很久以前……
畅往而神秘。
我们的车还在前进着,车头灯发出的两束白光柱,像两条粗大白蛇在可可西里蜿蜒滑行,双双朝遥远的黑暗里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