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我们少不得购买大件,譬如电视、冰箱、沙发之类。
如果送货人是六七十岁大爷,哼哧哼哧搬下爬上,我们会于心不忍,暗暗感慨这么大岁数还出来吃这种苦。
可假如,遇到的是六七十岁大妈,你又作何感想?
两年前,为把空置房子租出去,我来到家具市场。
在我对一款木床表现出兴趣的时候,一大妈站到我身旁,不离左右。店老板领着我们去地下展馆看衣柜的时候,老年妇女同样跟着我们。
我感到奇怪,也不好说什么,家具店人人来得,家具人人看得。
我们离开车库,坐电梯上楼,她依旧亦步亦趋。
当我付完款,老年妇女哈着腰,满脸堆笑,要我把货物给她送。
原来是送货工,我这才仔细打量:头发半白蓬松,春秋衫松垮垮像挂在衣服架子上,脚上套着军绿色运动球鞋,我有多长时间没见人穿这种鞋子了?
我摇头,同时礼貌地咧嘴一笑,不行,不行。目测她六十开外,不但身材矮小,还精瘦精瘦,我估计不是她扛货物,而是货物扛她了。
她似乎看出我满腹狐疑,走近一步,拍拍自己的胸脯和胳膊,我虽然瘦,力气不比别人小,保证把家具安全送到你家,我在这个市场送货十几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也没有扛不动的家具,王老板你说是不是?
话没完,她把头转向店老板,目光热切,要是放上铁锅就能炒菜了。店老板也笑,勉强点了点头。我朝外看,准备寻找身强力壮搬运工,她着急了,一步挡在我面前,连连重复自己力气大做事负责任。
她那么迫切,我不忍心再拒绝。她跟着我们,等了半天,转了半天,也许她比年轻人更需要这份收入。
见我答应,她嘻嘻哈哈,笑出鹅叫声。
当她踏着绿漆三轮货车到达我家楼下的时候,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拿下头盔,灰白的头发一绺一绺,像绳子捆绑着她的脸。
我招呼她进屋休息一会,她一边揭开车上雨布 ,一边扯着嗓门跟我说话,下面还有家具送,答应了的时间不能推迟。
三轮车高,她个子矮,从三轮车上往下搬,她抿紧嘴巴,眼睛珠瞪得圆圆。我要帮助,她推开我,说一个人反而顺手。
两张床,两张席梦思,一组衣柜,加起来十九件包装纸盒,她一个人哼哧哼哧背上楼,我听到拉风箱一样的喘气声。
我问遇到没有电梯的楼房怎么办?她说,没办法,也只好一层一层往上爬。我眼前出现几天前看到的“棒子”,背着沉重的货物,一级一级登山。
哪有什么天赋,她不及我高,不如我胖,不过比我多努力罢了,该付出的力气,该流淌的汗水,一点不少。
叫我吃惊的还在后头。以往,送货和安装两拨人,这次她一个人,身兼数职。十九件包装纸盒,一件一件拆下,再一件一件组合安装,从头至尾她一个人。
当她娴熟地操作锤子与钻头,我八卦心起,问,你家几个孩子?
我六十七岁,两个儿子,老头死了三十年。
没有叹气,没有回转,没有重复,像她手里的锤子,干脆有力,直来直去。我赶紧闭口,多说一句都烫嘴。
今年,我给住处置换几组衣柜与书橱,家具市场门口,她主动叫住了我。这两年买家具人少,送货人又多,她已经四天没有逮到单子了。
可是,我只能对她摆手,这次家具卖方主动送货,不需要我另外找人。
她噢了一声,站在原地直搓双手。
北风凛冽,把她灰败的头发揉搓得支离破碎。
她依旧瘦瘦小小,像暴露在冬天原野上一截树桩,干枯,瑟缩,又叫人充满想象,想象春天来临抽枝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