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一白说历史人物:吴祐(第280期)

老吴,河南人。

第一次来广东做太守,看见啥玩意都很新奇,作为一个文化人,他想把风俗异物记录下来。

白天忙工作,晚上打草稿,又让手下弄来很多竹子,做成竹简,摞起来比柴火堆还要高。

那一年,小吴十二岁,看到父亲写书的架势,说道:爹啊,您只看经书,不看史书吗?

这小子,咋跟爹说话呢!

小吴继续说道:当年,马援拉回一车薏米,被造谣是夜明珠,王阳拉了一车衣物,被说成是金豆子,您这两车竹简,指不定被污蔑成什么呢?

老吴恍然大悟,心脏了看啥都是脏的,万一真有人造谣的话,气到吐血还得去自证清白。

那就不写啦,拉去烧了吧。

老吴没了兴致,却又着实欣慰,摸着儿子的小脑瓜说道:咱们老吴家后继有人啊。

父子两人,相视一笑,他们看起来亦师亦友,遇到问题了共同商量,让经史学识融入自然个性。

老吴死的时候,家里连一石存粮都没有,小吴拒绝别人的馈赠,简简单单的埋葬了父亲。

为了不饿肚子,他去给别人家养猪,赶猪的时候大声喊着唠唠,好像担心嗓门小了听不见。

猪在草地里找吃的,他在树下诵读经史,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的斑影,伴随着一阵阵清风,飘移不定。

谁家的猪啊,挡着路啦!

小吴连忙站起来,跑到大路上去赶猪,他望见车上的人很熟悉,那人也认出了他,喊道:你是老吴的儿子?

噢,原来是王叔叔啊。

那人没有下车,开口训斥道:你爹是省部级高官,你怎么能干如此低贱的工作,就算你不知羞耻,也不想想你死去的父亲吗?

小吴被骂了一顿,却并没有争论什么,他望着父亲生前的好友,说声拜拜,赶着猪群离开了。

辞谢而已,守志如初。

小吴不觉得羞耻,自力更生有什么丢人的,他吃过晚饭,翻开经史子集,内心平静地犹如沉寂夜色。

数年之后,小吴被举为孝廉,品行优异得以全票通过,县里的长官面上有光,摆了几桌酒菜为他送行。

来到县衙,小吴没有对长官表示感谢,反倒跟临时工聊得很开心,二把手很生气,对长官说道:分不清大小王,把他的名额作废了吧。

长官摆了摆手,说道:你可以说他没礼貌,但不要怀疑他的眼光,所以还是闭嘴吧。

后来呢,这位临时工举孝廉,做县令,誉满天下。

小吴不畏贫贱,刻苦攻读的事迹传开了,从孝廉做到朝廷官员,心境却与养猪时没多少变化。

他在京城有了房子,攒下了些许钱财,他去劳务市场找人舂米,要了几个人,给的是最高工资。

舂米时,有一个人伤到手了,小吴过来看了看,笑道:你不是务工的吧,这手掌还没我粗糙呢。

那人也笑了,说自己在太学读书,家境贫寒,趁着假期打工赚点学费,没想到给整出工伤了。

一个朝廷官员,一个贫寒学子,有形之物不是屏障,无物之象才是本真,小吴和他结为朋友,那人后来成为天下廉吏。

史称,杵臼之交。

敦厚、质朴、逊让、节俭,有人刻意模仿难以达标, 小吴自然而然地做到了,以光禄四行迁胶东侯相。

大权在握,小吴还是节俭质朴,遇到有人来打官司,他设立一个冷静期,主要是让自己冷静下来。

想好了对策再断案,使用律法条例之前,先用道德来感化双方,万千纷扰,终究归于道德仁义礼。

为了避免打官司,他经常走访平民聚集区,从根源上消弭纷争,让官员与百姓之间怀德不欺。

众星拱月,月揽众星。

有一次,小孙去菜市场收税,私自多收了五百钱,他买件新衣服送给父亲,被父亲骂道:有君如是,何忍欺之!

老爷子生气了,不光把衣服扔出门外,还让儿子快去认罪,小孙既惭愧又害怕,硬着头皮跑来自首。

小吴听完来龙去脉,让他将衣服给父亲带回去,多收的钱也给人家退了,人要孝顺,更要注意方法。

小吴说完了,小孙却不敢走,鼓起勇气询问如何处罚,小吴摆了摆手,淡淡地说了句下不为例。

看到过错,就知道是怎样一个人了。

有个男人,带着母亲上街买东西,就在他挑瓜的时候,醉汉扑过来猥亵母亲,尖叫声让他瞬间气血翻涌。

男人抓起刀子,一刀下去刺死了醉汉,鲜血又让他瞬间清醒,母亲让他赶紧跑,却还是被官吏抓住了。

小吴翻开卷宗,望着堂下跪着的男人,心中感慨着生命里的无妄之灾,又不得不开口打破沉默。

子见母辱,人情所耻。

孝子发怒,一定要考虑后果,不能连累到父母。

你这是当街杀人啊,不可能得到赦免,加刑又于心不忍,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男人的神情沉着,无怨无悔,说道:国家制法,囚身犯之,明府虽加哀矜,恩无所施。

小吴沉默了,他从过错里看见孝敬,从反应里看见明理,这些人性中的宝贵品质,抵得过杀人偿命的律法吗?

很多百姓帮着求情,说男人平时孝顺恭谨,要不是醉汉冲撞,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总得讲个因果吧。

法与情,平衡点在哪里?

小吴没有说话,苦苦搜寻两全之策,当他开口的时候,问了个跟本案毫无关联的问题。

毋丘长,你有妻儿吗?

我有妻子,没有儿女。

好,等你有后了再处斩吧!

小吴收拾出一间牢房,卸掉男人身上的镣铐,将他的妻子送来同住,直到怀孕之后送回家里。

行刑日期快到了,男人望着母亲和快要生育的妻子,痛哭着说道:我辜负母亲,犯罪该死,应该怎样报答吴君啊!

他咬断一根手指,咽进肚子里,满嘴鲜血的对妻子说道:等你生下孩子,给他取名吴生,告诉他我临死前吞指为誓,让他长大了报答吴君!

当夜,毋丘长自尽了。

小吴叹了口气,望着男人冰冷的躯体,目光不禁转向苍穹星月,低声诉说着:这就是造化弄人吧。

他在胶东任职九年,调和着法与情的平衡点,官吏百姓感念他的作为,让捉弄人的造化越来越少了。

一纸公文,小吴被调回洛阳做长史,这个大将军府的高级职位,正是梁冀特意为他准备的。

梁冀是东汉权臣,算得上小吴的贵人,准备诬陷李固的时候,小吴却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见秦岭一白.李固篇)。

向左走,荣华富贵。

向右走,生死难料。

小吴走进会议室,看到马融在写诬陷材料,冷笑道:李公之罪,成于卿手,李公即诛,卿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

马融的笔尖停顿了,这篇栽赃李固的奏章,何尝不是自己的人生污点,更是大儒的生命耻辱(见秦岭一白.马融篇)。

梁冀咳嗽了一声,马融颤抖着继续往下写,小吴见状拂袖而去,跨出门槛时没有半分犹豫。

梁冀担心小吴坏事,将他贬往地方任职,小吴索性辞职不干了,回到老家,种地讲学去了。

成住坏空,吴祐走向起点。

秦岭一白带着土蜂蜜来访,吴祐握着水瓢在地里浇菜, 裤脚带泥,须发皆白,有股子说不出的融合感。

说起当年养猪,吴祐的语气依然平静,说到李固和儿子惨死,马融回家设帐讲学,他的神情有些寂寥。

一杯蜂蜜水,抚慰老者的内心波澜,他翻开半卷经史子集,淡淡地说道:明天还要给孩子们讲课呢。

躬灌园蔬,以经书教授,年九十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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