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颗莲子,在莲蓬的襁褓里望着天。
秋天把我抖落时,我听见风在笑。身子划过一道弧,扑通一声,沉进冰冷的淤泥里。水面以上,残荷听雨;水面以下,我裹着坚硬的黑壳,被黑暗吞没。我以为这就是死亡。
可泥土是温的,像母亲合拢的掌心。我蜷在里面,做着一个关于光的梦。整整一个冬天,我都在听——听淤泥里蠕动的蚯蚓讲春天的消息,听冰层下暗流的歌声。我的壳越来越硬,心却越来越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悄悄翻身,像种子在敲紧闭的门。
然后,第一声春雷滚过水面。我的壳裂了一道缝。一束光追下来,正好落进缝隙里。我使劲向上挣——根往下扎,芽往上顶,穿过水层的时候,整片池塘都在震动。我终于探出头,看见自己被揉碎在倒影里:细细的茎,圆圆的叶,还有一颗等待绽放的心。
夏天某个清晨,我开花了。粉白的花瓣承着露水,每一滴露珠里都有一整个天空。蜻蜓立在花心上问:“你还记得黑暗里的日子吗?”
我摇摇花瓣,落下一阵清香。怎么会忘呢?正是那漫长的沉潜,让我懂得:所有的深埋,都是为了更高地举起;所有的等待,都化作了今日绽放的分量。
风过池塘,我又结出新的莲子。它们看着我,像当年的我看着天。我知道,不久后它们也会落下,也会在黑暗中做关于光的梦。
而我会一直开着,替每一颗沉入淤泥的莲子,先看一看这明亮的世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