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林沁获刑,朱太守许其回家安顿家业。林沁拜辞,回头欲寻楚衡,却已不见其身影。遂送林夫人到家,随后赶去镖局部署别后工作。
数日前,张义悛收到林沁来信,要其迅速赶来衢州,今早刚到镖局。
当下兄弟两人会面,略述官司始末。张义悛听罢,唏嘘不已。
林沁道:“此去晚则五六年,快则三四年,若是有幸得蒙大赦,兴许一两年便可自由。在此期间,总镖局的工作就由你来主持。内事不决,问之赵掌柜;外事不决,冯陈镖头,可为佐助。愿你多多参考前辈意见,不要独断专行。若能如此,我也就没啥可以担心的啦。”
张义悛唯唯称是,并无二话。之后时间里,镖局众人抓紧捡些要紧话讲。待各项事务交代完毕,张林二人随即并肩赶回林宅。
当时,林沁岳父林太公正在厅堂同女儿谈话。林太公数日前听闻女婿官司,坐立难安,加之担心女儿,遂至城里住在林家。当下,林沁与岳父见面礼毕,张义悛也对嫂子和亲家翁行礼。
张义悛自打去了信州,便就很少再见嫂子,距离上次碰面已然过去两年。此刻重逢,窃眼见其秀丽更甚以往,心里扑通乱跳。虽然曾是幼时玩伴,如今却再不敢抬头对视。
一家人坐于堂前,叙说官司判决情况。说到流放外州,林夫人不禁落泪,林沁只是叹息。随后挑些不相干的闲话来讲,一直聊到天黑,用过晚宴,各自归家回房休息,一夜无话。
次日辰时刚过,林沁便在家人陪同下,来到衙门领枷。皂吏取一块七斤盘枷给林沁戴上,完事朱太守指派一名公人,嘱其一路防送林沁直至信州。那名公人素来敬重林沁,听说此番由自己防送,极力掩盖内心欢喜,向林沁拱手,说道:“林镖头,咱俩快走吧。”
随后领了牒文,带着林沁走出衙门。行至衙门之外,林沁乃与家人说知去处。大家听说是去信州,便即宽下心来。镖局那边亦有产业,可以彼此照应。
当是时也,路边街道聚集了不少人,多半是为凑热闹而来。亦有邻居相识,上前叙话,各表慰问。如此一路,林沁在众人簇拥之下缓缓行至南门。那公人紧随在其身后,既不为难,也不催促。看着不像防送公人,倒像是随从小厮。
出得南门,只见许应诚领着一众家人早在城门外恭候。唯独不见许漛楷,盖杖伤之故也。
许应诚一见人来,立马趋步向前,来到林沁跟前俯身长揖,说道:“犬子无状,作下蠢事,致使镖头蒙难。老夫教子无方,实在愧对天地,愧对良心,愧对林镖头。犬子受老夫纵溺过度,方才闯下今日之祸。老夫今代犬子向镖头赔罪,还望林镖头不念旧恶,宽恕其罪过。”
说罢,不知从哪里挤出几滴泪来。林沁见状,忙还礼扶起,叹道:“唉,我也不该如此行事。”
许应诚道:“千错万错都是老夫的错,是老夫教子无方。”
林沁见许应诚言语诚恳,顿生不忍,说道:“许当家莫要伤了身体。我与令郎,实无旧怨……”
说着,叹息缄口,不再往下说去。言语本是迷魂汤,轻易莫将心里去。当时围观百姓眼见得许应诚如此真诚,纷纷被其表演蒙蔽,私下窃窃私语。于是,诸如什么“红颜祸水”、“绿珠累主”云云,也就全都议论出来。
许应诚脸颊眼泪不一会儿都干了,说道:“林镖头此番是被放到哪里去?”
林沁道:“是乃信州。”
许应诚道:“那很好!镖头只管去。老夫在信州那边也有些相识,这封信你拿着。日后但凡遇着什么困难,将此信拿给任意一家许氏钱庄的掌柜,他们必然鼎力相助。”
林沁接过信,道几声感谢,随后两家分别,许应诚领着家人自行回城而去。
目送许家走远,林沁乃向自家人道:“你们也都回去吧。义悛,镖局里面还有些事,需要你去处理,赶紧回去吧。”
林夫人道:“我要再送一程,等到了渡口再回去。”
林沁道:“那行,义悛,你就先回去。岳父,有劳你老再多走几步。”
林太公自然不会拒绝。当下就只剩林沁夫妇,林太公,两位丫鬟以及防送公人。其余人等皆已陆续回城。五人徐徐朝着龙井渡口走去,途经一座亭子,正是楚衡与林沁元飞三人初见当日谋事之所。却见楚衡早在那里等候,林沁当下与防送公人打声招呼,随即迎上前去。
林沁道:“楚兄脚伤如何?”
楚衡道:“完全恢复,尚需时日。”
林沁颔首,楚衡乃上前与众人礼毕,随后并肩而行。不多时,来到龙井渡口。当是时也,江天阴云密布,越水泛天一片白,岸上金丝垂杨柳,水面未见一叶舟。
林沁对防送公人道:“端公,我们先到旁边茶铺歇息,坐等来船,如何?”
公人道:“镖头请自便。”
众人乃至茶铺前落座,林沁一家一桌,楚衡与那公人在一桌。当下坐定,呼唤店家斟茶。林沁那桌众人一般心思,虽说等船,却唯恐船来。离别话又不忍说,都呆呆望着江边,久久不语。
当此之时,茶铺内见有一桌非常热闹,叽叽喳喳似乎正在讲古评书。楚衡回头望去,却见是谣游二鬼,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恶心。
只听那甲鬼臭嘴一张,吐几口秽气,讲出个周幽王与褒姒的故事来。随后又听乙鬼道:“说话的,那烽火戏诸侯的故事,人人晓得,何必费讲!”
甲鬼道:“看官们不知,只为今日要说的这几家故事,都是自此一家道理而来。向来美色陷忠良,不信且听我道来。却说那扬州城内,有一商人胡氏,取妻邹氏。胡氏行商,长年在外。古人云:商人重利轻别离。夫妻俩因此聚少离多,渐渐地,邹氏有了异心。恰逢小叔子在家,当下尚未婚配。那妇人便有心于他,时常将秋波春水般的眼眸去勾他。那小叔子倒也有心,只是骤然不敢乱来。奈何胡氏往往一去经年,便给了那妇人与小叔子成就好事的机会。那两人天天眉来眼去,一来二回着了道,终究是做成了夫妻。那胡氏慢慢也知晓了此事,只是念在兄弟情面,不予追究。然而自己却再无颜面留在乡里,遂将一众家私尽皆抛弃,沦落江湖,唯靠四海兄弟接济度日。”
乙鬼道:“哎妈呀,何其惨哉!”
甲鬼道:“这还算是好的啦,最起码,命是没丢。后面这个,那才叫一个惨。却说河南阴沟县有一个老实人,姓吴名慈仁。不知哪一世修来的福分,八十岁娶了十八岁的妻子查氏。那妇人生得婀娜多姿,身材曼妙,因不满嫁给糟老头,心中常怀怨恨。后来,吴氏一母所生的兄弟从军归来,一家人欢喜相聚,一桌用餐。那兄弟年方二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且生得魁梧健壮,刚健有力。那妇人一见便生欢喜,吃饭时总拿脚在桌底下不断蹭他裤腿。那兄弟是个实在人,不懂那话儿,只当自己脚伸太过,便挪了回去。后来,赶在吴氏去泰山当挑山工之际,那妇人突然关了家门,要和小叔子成事。那兄弟不从,一头撞破房门,一口气奔出八百里,径直逃到院外,开了院门离开。此后,那兄弟因害怕嫂嫂,就躲在外面不敢回家。那妇人生怕小叔子向丈夫说起此事,时常拿话儿挑拨兄弟两人。那吴氏也是耳根子软,就听妇人这么一说,便与兄弟反目。之后有一天,夫妻俩到寺里拜佛,那妇人却被寺内某职事僧看上,并最终勾搭成功。此后,那妇人常常借故到寺内禅房与那和尚偷情。吴氏有所察觉,某次偷偷跟随,最终捉奸在床。和尚悚惧,转身将吴氏扫出禅房。吴氏径直跌出禅房,摔落楼下,百丈来高,险些没活过来。那妇人害怕,遂扶吴氏回家。东窗事发之后,那妇人也害怕起官司来。于是,一咬牙一狠心,竟然在吴氏汤药当中投入十斤砒霜,将其活生生毒死。悠悠一魂到黄泉,吴氏正当拼搏的年纪,却叫妇人害死,可不就是向来美色陷忠良嚒?”
乙鬼道:“哎呀呀,最毒妇人心啊。你说世道为何如此?”
甲鬼道:“看官哪里知道?但凡世上妇人,由你十二分精细,一朝小人意中,十个九个都将着了道儿。何况上头两个自身不正呢?我还有几家故事,待我细细讲来。”
谣游二鬼还待再讲,只听茶铺外头砰的一声,桌腿与木屑齐飞,大地共飞尘一色。须臾,烟尘当中闯出一个大汉,不由分说,径直将谣游二鬼拉出人群。座中众人面面相觑,还在彼此询问何故,转眼那二鬼已被楚衡拉出百丈开外。
楚衡右手持拐杖锁住乙鬼,推在身前,左手紧缠甲鬼,拉在身后。一路之上,连拖带拽,边赶边踹。二鬼吃痛,不敢不从,一路不住求饶。楚衡却是半口不张,三人就此来到江边。楚衡右手振臂送出,将乙鬼推落江中;随后双手并用,一把甩飞甲鬼,将其拍在江面上。
二鬼眼耳鼻舌身尽皆吃水,饮了个大饱,慌张朝岸边游去。楚衡手持拐杖伫立江边,二鬼只要靠岸,便遭其拐棍戳飞。
楚衡喊道:“东岸我承包啦。你们若想活命,就往西岸游去。”
二鬼见说,心里暗暗叫苦,浮在水面上不动。
此刻,茶铺众人也都来到岸边,或问:“兄台,何故发这么大火?那两人得罪你啥了?”
楚衡道:“这两家伙,江湖人称谣游二鬼,平生专好胡说八道,编些伤风败俗之语蛊惑人心。今日落我手里,非叫他们吃些苦头不可。”
岸边人道:“如今天时严寒,若不让他们上来,只怕久了会出人命的。”
押送林沁的公人来到楚衡跟前,拱手道:“楚兄,还是让他们上来吧。出了人命,太守跟前不好交代。朱太守虽然敬重义士,却也无法包庇罪犯。”
楚衡见说,哼了一声,朝着众人身后而去,忿忿离开。
二鬼见楚衡已走,如蒙大赦,争先游回岸边,生怕其去而复返。彼此争执间,互相掣肘,上浮下沉,扯脚拉腿。岸上见此情形,纷纷大笑。二鬼遭此奚落,便如落水狗一般,上岸后夹着尾巴,躲着众人离开了。
众人还归茶铺,不见了楚衡,乃问店家,方知其赔付完店家坏桌,便就离开了。原来楚衡考虑到自己刚刚在众人面前过于显眼,生怕让人记牢模样,于是悄然躲到茶铺后面,静静等着。
半晌过后,江面上远远划过来一条船。防送公人见了,忙过去问道:“船家,须江县去吗?”
船家道:“去,几个人啊?”
公人答以两个,继而转身对林沁道:“林镖头,咱们该启程了。”
听到呼唤,林沁只得起身与妻子洒泪道别。随后行至岸边,抬脚犹豫许久,三进三退,方才跳过船去。公人迈步也要登船,哪知林沁却再次跳了回来。
船家道:“你们到底走不走啊?要是还有啥话,就说完再走。”
林沁道:“不好意思,艄公。请再给我片刻时间。”
说完,朝家人走去,与妻子执手相看,随后转身面对林太公,拱手道:“岳父泰山,小婿今有一事需求泰山答应,不然小婿去心难安。”
林太公道:“贤婿但说无妨,老朽定然全力维持。”
林沁道:“小婿此番流放外州,一去三五六年,早晚受人约束,山川修阻,道路难通,家中一应事务均难照料。琳娘柔弱,留其在家辛苦,我实于心不忍。届时刑满归来,都是夫妻皆老。是故,天子体察民情,在法有‘移乡编管者,其妻愿离者听’,盖为此也。今娘子青春年少,我不能以一己之私,误其终生。今在此有岳父泰山为证,愿立纸休书,任从改嫁,永无争执。”
林太公还未作答,林夫人早已五雷轰顶,心中滴血,缓步上前,伸手就给林沁一个响亮耳光,哭道:“你当我是什么人?你我夫妻五年,你不知道我品行?就为路人几句疯话,你就要休了我?我本来还想着说,等你那边安顿下来,便请镖局兄弟护送我过去找你,没想到……”
言未尽而泪纵横,林夫人早已泣不成声。
林沁突遭掌掴,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回想相识以来十年,妻子一直都是温柔体贴的可人模样,未曾有过半句重话,更未见其如此。当下只能拉住她手,说道:“我之所以如此,并非是因为什么疯话,实是为你。你也别再说什么过去找我的话,我早就说过了,我是不会答应的。我们二十来人护镖尚且死人,我怎舍得让你冒险穿山越岭?”
片刻之后,林夫人渐也冷静,林沁继续道:“娘子今当年华,何苦为了我,浪费大好青春呢?”
林夫人忽地挣脱开手,抓了林沁个手背满痕,显然恨极。
林太公见状,忙道:“林沁,你这犊子!说的什么话!你要去便去,我自己女儿我自会照顾。你何必在此说些惹人嫌的话?也不知害臊!滚滚滚,别再回来啦。”
说完,转头去安慰林夫人,说道:“琳儿,我们快回去吧。”
林夫人气犹不顺,当下一咬牙,狠狠说道:“他要休就让他休。这无情无义的家伙,就当我是瞎了眼!”
锦红忙劝:“夫人,盛怒之下,勿答人书。咱们先回去吧,往后再说。”
林夫人执意不从,说道:“我没有怒。他要休就让他休。免得后面说我赖他。走,回茶铺,找店家,我们去那了断!”
说罢,不顾众人,往前自走。找到茶铺店家要来文房四宝,拍到桌上,要林沁亲手写下休书。
林沁此刻骑虎难下,写也不是,不写也不是。笔握在手,颤抖着不知如何下笔。周围人也都眼睁睁看着,不敢再过去劝。林沁两眼一闭,孤心一横,撇竖捺数笔钩完,掷与林娘子,转身朝着岸边奔去。抵达船前,却又犹豫起来。
防送公人跟随而至,淡淡道:“快上去吧。”
林沁见说,也只好抬脚迈步上船。
历来杨柳岸边,无数儿女洒泪。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朝别后,岂知就非永诀?
云天之下,艄公撑船,即刻开拔,孤帆远去,楚天越水之间。林娘子愣愣看着江面,直到望不见帆影。低头见那休书,一气之下,抓在手里,直撕个粉碎。接着恸哭不止,渐至无声,已然哭晕过去。
林太公见状,急忙叫店家煮热水,并要来面巾。锦红则忙着掐人中、按虎口。半晌过后,总算救醒过来,众人顿时松了口气。之后,林娘子便在两位丫鬟搀扶下,跟随林太公径回娘家。
却是说回楚衡,其正躲于茶铺背后,眼睁睁看着铺前一切。骤然遭遇此等事,不知如何应对,内里寻思:“若是马让和瑜娘如此,自己直接上去将马让打一顿,问题自然解决。但是自己与林沁非亲非故,似乎没理由干涉别人家事,更加不可能说直接上去打人啦。”
又想林沁为何休妻,百般琢磨依旧不明所以。当下,林夫人若真要割舍林沁,完全就不需要这封休书,直接跟官府说一声就行了。若林夫人无心改嫁,你林沁写十张休书也是白搭。说出这话来,除了招人厌烦之外别无用处。左思右想,想必还是因为谣游二鬼。林沁定是因为那二鬼一时污言秽语迷了心智,方才有此荒唐事。
当此之时,楚衡越想越气,抬头看到二鬼蹲在远方岸边;转眼看向茶铺,见到其门前一头驴子一条鞭。当即赶上前去,牵了驴子,拿了鞭,留下一句话给店家:“东西,借我一下。”
茶铺店家未及应声,楚衡已出百丈开外。店家急忙出门来看,只见其手持软鞭,骑着驴,径直朝谣游二鬼奔去。
二鬼见楚衡赶来身影,犹见瘟神,忙不迭望前便走。楚衡骑着驴在后面紧追不舍,一面追一面挥鞭抽人,直抽到他俩背臂皮开肉绽,无力再逃,躺倒在地。
楚衡下得驴来,自腰间取出飞刀,打算割下二鬼舌头,要其两人后半生不能再胡言乱语。此刻二鬼眼里,楚衡就好似怒目金刚。当下势凶,吓得他俩忘记如何说话,只顾连连倒退,退至江岸水边。眼见无路可退,只得翻身落水。
楚衡当下欲将其抓回,也属易事。只是可能因此惹上官司,牵连山上家人。一念及此,也就罢了。当即收刀,赶回茶铺,还了店家东西。
店家道:“你没把他们怎么样吧?”
楚衡道:“我倒是想把他们舌头割了,但是想想,还是算了。等我来生投胎生作剪刀鬼,再专门收拾那些造谣的人。”
言罢,离了茶铺,赶往马厩牵回红鬃马。出得南门,任马自去。往南正是回家道路,不消计较马儿自己要往哪走,反正天黑便就上山。如此晃悠了好一阵子,忽途经一处乡里,迎面撞见锦红,见其刚从某户人家里头出来。锦红也瞧见楚衡,摆手向其打招呼。
楚衡环顾左右,瞧瞧四周,问道:“这里是林……娘子娘家吗?她人怎么样?”
锦红叹道:“刚又哭晕过去,我正要出去给其找医生。诶,你刚也在吗?”
楚衡颔首道:“刚我在茶铺后面,没敢上去劝。”
锦红忽然狡黠一笑,暧昧地看着楚衡,说道:“正好!你要不要进去看看她?我家林太公是一个仰慕豪杰之人。”
楚衡吓了一跳,寻思:“这小鬼年纪轻轻十一二岁,小脑袋瓜都在想啥啊?”
急忙摇头道:“不了,我还有事,我不打扰,我走了哈。”
说完,催促红鬃马快走,留下锦红站在原地咯呵呵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