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装修,我只得先住外面。酒店太贵,便找了家便宜的民宿住下。
民宿主人是一位年过七十的老奶奶,我就住在她家刚空出不久的屋子里。
老奶奶和蔼健谈,又富雅矜持,出门常戴着粉红色的宽沿帽,系颜色不同的丝巾,再加上一副太阳镜,便把毒烈的日光严密隔绝了。
她钟爱碎花裙子,穿起在身颇有情调。裙裾随着步伐蹁跹摇摆,显得秀美雅致。不难想象,老奶奶年轻时定是万人追捧,如今虽是年华老去,却也风采尤佳。
“来吃蛋糕!”听到这热情的招呼,我忙赶到了餐桌旁。桌上糕点尚且冒着热气,老奶奶细心地摆放餐具,见我过来,又道:“快尝尝,我新做的。”
这蛋糕着实一绝,柔软绵密,温香可人,甜得恰到好处,怎可一口吃完,叫人只想小块小块的咬来,好来回品味食物的好处。
“真好吃,太好吃了。”
“哈哈,好吃吧。”老太太煞是得意,笑得可爱,“我爱人也喜欢吃我做的蛋糕,可我哪有时间总给他做。现在只剩下我自己,反倒想做着吃了。”
虽说生老病死本是常事,人一年迈,便距离死门越来越近,但枕边人离去,老人恐怕哀惧忧思,奶奶也是可怜。
我这样思虑着,试着问起两人当初如何相遇,以避免餐桌上陷入伤悲的氛围。
“相遇?哈,那倒是很平常,”老奶奶笑得爽朗,“当时,他在公园走迷了路,见我经过,便请我带他出去。我们俩就一边走一边闲谈,谁知聊得还算投机,就这么认识了。”
“我俩志趣相合,便在时间富裕的时候,或者他约我,或者我约他,一同逛街、散步,看场话剧,听音乐会,出门踏青旅游,一来二去,有了感情。”
我安静地吃着蛋糕,听老奶奶讲她与爱人的故事。我想,这样相爱的两人,共同组建一个温馨的小家,再有两个聪明智慧的孩子,应当是所有人的愿望吧。
爱情从来不需要像影视剧中那样热烈虐心,奔放坎坷,爱情应当就像此时透过窗子打在身上的日光,金灿灿的,暖洋洋的。
这天下班,回到民宿,房子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餐桌前,给对面的老奶奶盛了碗热腾腾的汤。
“这是我儿子,阿扬。”老人见我过来,如此介绍道。
“妈,我们见过的。”中年男人拉着我对老奶奶说道,“当初是我和阿华签的租房合同嘛。”
我同男人简单寒暄后,本想回屋,却被老太太也拉到餐桌前,给我盛上了一碗热腾腾的汤。
“我常给他爸熬这汤,他们爷俩都可爱喝了。”
“快尝尝吧,我爸住院时,什么都吃不下,就爱喝妈熬的汤。”
母子俩非常热情,而我向来不善言辞,不知该说什么,却脱口一句不大该问的话。
“您爱人是怎么住院的呢?”
“唉,说来都怪老爸,”阿扬抢先老奶奶一步,回答道,“当时我上班忙,老爸刚认识妈妈不久,便决定一起远游。”
“什么,难道你们认识的时候,已经……”我有些惊讶,转向老奶奶问道。
“我们认识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当上爷爷奶奶了,却还是改不了爱玩的心。”
“两人进山里拍照,也不知是走路太累还是天气太热,老爸血压忽然就上来了,登时晕倒在山里。”阿扬继续说,“最可怕的,爸爸连药都没带,当时一定给妈妈吓坏了。”
说完,阿扬握了握妈妈的手。
“他住院以后,阿扬去探望,我才第一次见到了他唯一的家人。病情严重,吃不得东西,我就学着熬汤,还好他们爷俩都爱喝。”
我没再问之后的事情,担心引起伤感。汤很好喝,香味醇美,给味蕾以舒适的按摩。黑色染透天空,灯光一盏盏亮起。纵然艰难困苦实在繁多,总有人周身布满热气,像温热的光点,跃动在寂冷的人间。
很幸运,我遇到了这样的一家人。
在民宿住了没有多久,家人又给找了新的住处,于是便不得不搬离老奶奶的房子。
临走前,老奶奶给我准备了好多糕点带走,我挑了一部分,恋恋不舍地离开这温情短暂的小家。
又过一周,接到了老奶奶的电话:“阿华,我上午收拾房间,发现有一包书,是不是你落在这儿的呀。”
我请奶奶读一下几本书的名字,发现确实没有被我取回新的住处,便急匆匆赶去民宿,把书带回。
推开房间,老奶奶已经收拾得井井有条,我那包书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放在书桌上。
“就是这些吧?”老奶奶问。
“是的,就是这些,谢谢,谢谢。”我答。
取了书往外走,大门忽的被打开,迈进一位身姿挺拔,面色精神的老人,脸上皱纹已然道道分明,却掩饰不住干练俊朗。
紧接其后,又进来一提着行李的女人,也是气质卓然,丰姿绰约。
老奶奶见了来人,忙赶过来,拉着我介绍:“这是这段时间住在这里的阿华,人特别好。”
接着又对我讲:“这是我女儿阿媛,带着我爱人粲君出国去玩了。”
我倍感惊讶,先前以为老奶奶的爱人已经作古,没想到只是出了远门。
老人同我握手:“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家曼婷。”
“啊,没有没有,倒是奶奶照顾我更多。”我惭愧道。
三人又留我吃饭,我婉拒不成,只好从命。不久阿扬也来到老奶奶家里,我便同这温馨的一家用了晚饭。
我常常想,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随着年纪渐长,岛上建起了高楼大厦,城市村落;若是步入老年,岛屿又变得杂草丛生,漫野荒芜,最终沉入死亡的海域。
生死两道门,踽踽独行的老人们背负着孤凉的城奔赴死亡。
我看到这出现在我生活中的一对古稀伴侣,他们老来携手,相濡以沫,不问恩爱尚存几多,但以内心的光照亮彼方的城,真是令人称羡。
老太太给她的爱人盛上一碗汤,又切好一小块蛋糕放在精致的餐盘中。老爷爷弯身接过,说声“谢谢”,又说“真好”。他也西装革履,眉宇间露出绅士的品格。
我搅了搅手里端着的热汤,吻上一口,也在心里暗暗说道:“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