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本看的旧书名为《后美国世界》,完全是因为买到二手货了,后来由于此经济著作中作者的邪恶政治观点而放弃阅读。高二至高三期间,我的一个同桌给我看过一些旧书(我将别人看过的书称为旧书):余华的《活着》、巴金的《家》,钱钟书的《围城》和埃德加·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当时对学习没兴趣,太迷茫,所以我利用晚自习,利用吃饭间隙,利用课间的时间读完了它们,让它们的思想尽情地在我头脑中碰撞,摩擦出三观的雷电和风暴。尽管过去很长时间了,似乎现在对书本也没有特别饥渴,但书本对我的影响一直都在。当然,一个人也不能过于沉溺于书本,毕竟那不是我们自己的真实生活。
今天,在还没走进那家旧书店时,我就预感到将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的东西产生。
老板是位老太太,这是在我看到里屋还有一位青年前的想法。其实我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她问我要什么书,我给不出直接答案,只说逛逛。她举着手机,声音外放,看最近的新鲜事,目不转睛。我走一步,她挪一步。
看着店里沉睡于尘埃世界的书本,我顿时起了呵护之心,也难怪她会一直跟着我。我问那些书本是不是回收的(我其实是想知道书本从哪来)。她说不是,不再多说,打破了我想得到真实答案的幻想。本来想拿出手机拍一拍这里的景象,但实在想不出理由。出于礼貌?我不知道。在进店之前,我已经摘下耳机。我拿起一本叫做世界……海报……,以为是艺术作,翻了翻,结果是历史作,放下了。我走一步,她跟一步。
我走进里屋。男人正在整理书籍。老奶奶也移步跟进来。他问我想要什么书,我说再看看。我的注意力根本没有放在书本上。那些书本的名字被模糊地印入我的眼帘,较为清晰的是我用余光所观察的男子。老奶奶出去了。他一直看着我,像先前老人跟随着我的步伐一样,目光紧紧盯着我,仿佛下一秒这段令人窒息的沉默就要因为彼此的困窘而发出笑声。
不一会儿,一位中年男子进来了。老人也跟着进来了。在他进里屋之前我听到老人问他要什么书,而他没吱声。他行色匆匆,步伐小而快,双手插在一件浅绿色外套的兜里,眼镜、帽子一样不缺,从其眼神中透出的目的性极强。男人问他要什么书。他嘴里咕哝着,说要日语书。直到这时一个明确的想法才从我的脑袋里浮现出来:我要俄语书。是的,在此之前,在那个中年男子出现之前,准确地说是他说话之前,我忘却了自己的身份。于是,我说我要俄语书。店老板说有,便指了指位置,接着快步走到我跟前,弯腰指给我准确的位置。整个店都很小,内屋也小,留给人走路的位置在书本和灰尘间夹缝生存。俄语书就摆在日语书的旁边,俄语书有一摞,但最上面的一本是关于英语的,日语书貌似有两摞,最上面的叫做《日本语》。店老板蹲下把拦在这几摞书前面的废弃长方形木框给挪开,为的是方便我们翻找。
店老板问男人要找什么。男人嘴里咕哝着,没吭声。我已经开始翻看那些极具艺术气息的书本了。尘埃渐渐地依附到我的手指上,一些久远的时光记忆在不知不觉间苏醒,再次登上历史舞台。
我自顾自地翻书。店老板对那个男人说可以翻翻看。他不说话。太罪恶了,一个想用翻译器的念头闪过。那个男人,很奇怪,明明是要找什么东西,从进门就带有目的性,就像知道这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但没拿过一本书。我选好了两本俄语书,打算再看看其他的东西。那位中年男子早已走了。我问店老板有没有漫画书。他说有,问我要什么样的,那边都是漫画,说着用手指了指摆放漫画的方向。BL漫画,这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第一次见面矜持一点为好。我说先看看。接着我一转身就看到了《习近平的七年知青岁月》,它吸引我走了过去。它太厚重了,我拿起,放下。旁边是《中国当代文学史》,我开始翻阅。这时老人进来了,手里拿着手机,和男人聊起了李宇春。他们关注的新鲜事,似乎都是矛盾的焦点,他们那对于评论和批评的热爱,溢于言表。我看向他们,想插话,于是表示疑问说是不是最近发生的事。店老板说不是,是之前的事了。老人又离开了。我说之前好像看到过。其实我当然知道是之前发生的事了,只是觉得插话的时候用问句会稍微礼貌一点。翻阅一会儿《中国当代文学史》后,我果断拿走它。我询问价格,静静地等待他的回答。他却以一种商量的口吻说出价格,这种带有商量意味的回答是我后来发觉的。他领着我去付钱。老奶奶在和一对母子交易。男人问我要不要袋子,可能是因为他看到我背了书包。我自然是要的,毕竟怕损坏它们。我接过他包装好的书本,他却先我一步说谢谢。我楞了一愣,这是为什么,谢谢光顾,还是谢谢我拿走他的古董?我看着他充满善意的眼睛,看着他两鬓浓密的黑发,看着他蓝色口罩下蠢蠢欲动的嘴唇,实在想不明白。不过,很明显他是想说什么的,但在我道谢完后,只说了句下次再来。我们道了别。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打心底很开心,不同于进书店前的局促不安(尽管在最初看到店老板是一位老奶奶,因见陌生人而产生的慌张依然无处躲藏),这种开心难以言表。回来后,我打开俄语书,泛黄的纸张熠熠生辉,每一个字母都在拼贴时光的浪漫。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其中的一本书里竟然夹着两张上世纪的相片,一张大的,一张小的,上面应该是一位中学生,她很漂亮,体态雅健,微笑浅浅,浓眉大眼,两根粗壮的麻花辫挽在胸前。但照片不属于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和店老板有关系吗,包括一直都存在的问题:书从哪里来的?
或许,下次见面,我将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