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数据深渊
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某种古老机关被彻底封闭。楼梯尽头的房间比想象中大得多，四壁嵌满屏幕，幽蓝的光映在金属地面上，泛着冷而静的光泽。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焦味，混杂着金属氧化后的腥气。宝力刀站在原地，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阿古拉靠在墙边，左臂的衣服掀开一半，露出皮肤上蜿蜒流动的纹路——那不是刺青，更像是活物，在皮下缓缓游走，泛着微弱的紫光。他没说话，但呼吸沉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巴图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眼外面漆黑的楼梯井，确认无人追来后，才轻轻关上门，走到两人之间。
“不能乱碰东西。”他说，声音低沉却清晰。
宝力刀知道他在想什么。外面的火还在烧，浓烟顺着通风口灌进来，带着灼热的气息。虫群已经被引开，那些机械与生物融合的猎杀者正朝着风车方向聚集。但他们没时间耗。他往前走了两步，靠近房间中央那台主控机器。一根粗壮的金属柱从天花板垂落，插入机器顶部，表面刻着一个清晰的三角标记——和他们在草原深处发现的石碑上的一模一样。
屏幕滚动着陌生的文字，字符扭曲如蛇行，无法辨识。但就在他靠近的瞬间，胸口悬挂的狼冠突然发烫，贴着皮肤的位置像被烙铁轻触。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古老的金属饰物正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宝力刀闭上眼，将手掌覆在机器侧面。热感顺着掌心爬升，沿着手臂蔓延至肩颈。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骤然浮现出一幅幅画面——无垠的草原，星夜下的风车阵列，三条红点在地图上缓慢移动。其中一个，赫然标注着他的名字。
“它在记录我们。”他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
巴图走近，盯着其中一块侧屏。上面是一串不断刷新的数字序列，规律复杂，却透着诡异的熟悉感。“这是基因码。”他说，“我在实验站见过这种格式。”
宝力刀收回手，却发现指尖仍残留着机器的余温。屏幕上已切换出新的页面，标题是【主链样本二十号】，下方列出的信息让他心头一震：出生日期、血型、DNA图谱……甚至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他七岁时在草场奔跑的模样。
“他们早就知道我会来。”他说，语气里没有惊愕，只有冰冷的确认。
阿古拉忽然起身，踉跄几步走到主控屏前。他的手指悬在玻璃上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按了下去。屏幕一闪，整个草原的三维模型浮现出来，风车化作红色节点，地下线路如蛛网般连接四方。一条粗线从高塔延伸而出，直指牧民居住的蒙古包区域——那是他长大的地方。
就在这时，所有屏幕同时变红。
无声的警报启动，灯光急闪，节奏如同心跳。头顶传来沉重的机械转动声，三人同时抬头。塔顶的天花板裂开，一道网格状的光束自上方降下，逐渐凝聚成形，宛如一座透明的铁笼，将房间中央团团围住。
没有人移动。
光网离地半米，缓慢收拢，边缘泛着电弧般的蓝光。宝力刀低头看向胸前的狼冠，它仍在发烫，颜色却由金转暗红，仿佛血液凝固前的最后一抹余温。阿古拉退了一步，背抵墙壁，嘴里低声念着什么，语速极快，像是某种古老的祷词，听不清内容。
巴图把手伸进衣襟，按住胸腔中央那枚机械心脏。金属外壳下传来规律的震动，与头顶的光网频率隐隐同步。他看着宝力刀，眼神沉静：“这地方不是为了挡外人建的。”
“是为了等我们进来。”
话音落下，四面八方响起一个声音。没有来源，不从扬声器传出，而是直接出现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如同思维被入侵。
> “三源守护者已就位。”
> “DNA采集程序启动。”
> “目标：完整序列捕获。”
宝力刀没有抬头寻找声源。他的目光锁定地面的光网投影——那圈光影正一圈圈缩小，范围越来越窄。只要再往前半步，就会被彻底锁死在里面，成为活体样本。
“他们要的是我们的血。”他说。
“不只是血。”阿古拉突然开口，声音颤抖却清晰，“是融合后的状态。狼冠、机械心、胎记……他们想复制整个传承过程——血脉、科技、星图共鸣，三位一体的觉醒机制。”
巴图蹲下身，用短刀尖在金属地上划出一道浅痕。“光网接地，电流来自下方。切断电源可能触发自毁协议，整座塔会塌陷，把我们埋在这里。”
宝力刀伸手抚过狼冠边缘。热感已变得滚烫，几乎难以忍受。眼前画面再次闪现——童年的草场，父亲背着弓箭走向远方的背影，夜晚狼群在山脊上奔跑，眼中泛着银光。这些记忆不属于此刻，却如此真实，仿佛正被某种力量强行抽取。
“他们在读我的记忆。”他咬牙道。
阿古拉靠着墙滑坐在地，左手撑着额头，额上青筋暴起。“星图……出现了新的路径。”他喘息着说，“不在天上，在数据里。有一条逆向通道，能切断同步信号，但只能维持十秒。”
宝力刀转向主屏幕。原本的地图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速流动的字符流，如同银河倾泻。中间跳出一段重复信息：
> 【等待最终同步】
> 【注入样本三】
> 【激活倒计时：九分四十七秒】
巴图站起身，将短刀插回腰间。他解下脖子上的银项圈，握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能干扰一次脉冲。”他说，“最多十秒。足够你做你想做的事。”
“够了。”宝力刀看向阿古拉，“你还能连上系统吗？”
阿古拉抬起脸，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聚焦。他点头，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对准主屏。手臂上的纹路开始剧烈波动，紫光如潮水般涌动，指尖微微颤抖，似在抵抗某种无形压力。
光网又降下一截，距离脚面只剩十几厘米。静电在空气中弥漫，宝力刀的发丝根根立起，皮肤刺痛。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狼冠边缘，准备将它取下。指尖刚触及金属，一阵剧痛便从神经末梢炸开，直冲脑髓——那不是普通的疼痛，更像是灵魂被撕扯的共鸣。狼冠在抗拒，仿佛它已与他的生命融为一体，不愿分离。
“准备好了就说。”他对阿古拉说，声音稳如磐石。
阿古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眼时瞳孔竟泛起淡紫色。他缓缓向前一步，右手终于按上了主控屏。
刹那间，所有灯光熄灭一瞬。
紧接着，整间屋子被浓郁的绿光填满。数据流逆向滚动，字符如瀑布倒流。主屏幕上，宝力刀的名字从列表中消失，又被重新标记为【异常共鸣体】。一个新的窗口弹出，文字闪烁：
> 【检测到异常共鸣】
> 【是否启动应急预案？Y/N】
未等回应，头顶的光网骤然停滞，收缩动作戛然而止。
巴图低声说：“就是现在。”
宝力刀不再迟疑。他咬紧牙关，猛地发力，将狼冠从颈间扯下！
一瞬间，仿佛天地失声。
他的身体猛然一晃，膝盖重重砸在金属地上。视野崩裂成碎片，无数记忆如洪流倒灌——母亲临终前的手势，父亲埋藏狼冠时的低语，草原祭典上长老们吟唱的古老歌谣……还有那一夜，狼群围绕着他哀鸣，直到第一缕晨光照亮天际。
狼冠落在地上，仍在震动，表面暗红渐褪，转为灰白，如同死去的星辰。
而主控屏上，倒计时冻结在【九分二十秒】。
绿色数据流疯狂滚动，三维模型开始扭曲，风车节点逐一熄灭，地下线路断裂重组。一条全新的路径在虚拟星图中浮现，通向草原最北端的禁地——传说中“初源之地”。
阿古拉瘫坐在地，嘴角渗出血丝，却露出一丝笑意。“断开了……同步链路。”他喘息着，“他们拿不到完整的序列了。”
巴图快步上前，捡起狼冠，用布层层包裹。“但它已经记录了部分数据。”他皱眉，“他们会重启系统，派更多虫群。”
宝力刀撑着地面站起来，脸色苍白，额上冷汗直流。他望向窗外，远处火光仍未熄灭，天空却被一层诡异的极光笼罩，色彩流转，如同活物。
“那就别给他们机会。”他说，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意。
他弯腰拾起自己的刀，检查刀刃是否完好。宝力刀不是普通的武器，它是家族世代相传的战刃，刀脊上刻着古老的符文，曾在无数次危机中救他性命。如今，它又要踏上新的征途。
“下一步？”巴图问。
“去北境。”宝力刀系紧刀鞘，抬头看向阿古拉，“你说星图有了新路径，那就走那条路。在他们重建系统之前，找到‘初源’。”
阿古拉艰难地点头，挣扎着起身。“但那里……不是人类该去的地方。”
“可我们也不是普通人。”宝力刀打断他，目光坚定，“他们是冲着‘三源合一’来的。那我们就先他们一步，弄清楚——我们到底是谁。”
房间内，绿光渐弱，屏幕陆续黑屏。唯有中央一台仍在运作，显示着一行小字：
> 【警告：核心数据泄露】
> 【全球节点进入预警状态】
风，从破损的窗缝吹入，卷起地上的碎纸与尘埃。
宝力刀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囚禁真相的高塔，转身走向门口。
门外，是燃烧的草原，是未知的黑夜，也是命运真正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