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灯芯
中学的夜,是煤油灯的夜。宿舍里通铺,十几个孩子挤一屋,各带粮食各起各的灶。晚饭是大家凑柴火把各自的饭盒蒸上,苦荞饭的香味混着汗味、柴烟味,也是一种人间烟火。
熄灯后不许说话,但同学们总有说不完的话,讲鬼,讲县城,讲谁家姑娘好看。我不掺和,借着月光,或是摸出藏好的半截蜡烛,在被窝里看借来的书。
书是图书馆馆长私藏的。整个学校没几本书,借一本要还一本,有来有往,靠人情。我把能借到的都看了。语文课本上的课文能背下来,连课后的"思考与练习"都抄在本子上——本子正面写完写反面,反面写完,拿铅笔写,写了擦,擦了写。
班主任是个民办教师,姓李,戴一副缺了腿、用线绑着的眼镜。李老师发现我这个背苦荞面的孩子不一般:作文写得好,好得不像山里孩子。有一回,李老师把我的作文在班上念了,念完扶了扶眼镜,说:"罗帮义,你这手字、这支笔,莫要丢。"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李老师还悄悄塞给我两本书——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书,一本是翻烂了的《新华字典》,一本是撕掉了封皮的《唐诗选》。
字典的扉页上,李老师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认得多了,路就走得远了。"我把那本字典用牛皮纸包了书皮,用了三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