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契科夫很久,但他的作品却是第一次阅读。可见我之文学基础之LOW。还好这几年我在疯狂补读经典、优秀的书籍。契科夫的这本《带小狗的女士》小说集,是其中之一。
这本书是偶然而得。我在逛万达商业街的时候,于一拐角处,看到一中年妇女摆的摊位,除了有袜子,居然还有书。
这年月我身边看书的不多了,尤其看纸质书的更少。处于对书的惺惺相惜,我走了过去。
书摊上的书居然都是名著、经典,惊喜之余,买了几本,《带小狗的女士》是其中之一。
距离开始阅读后的半个月,我合上最后一页。看着窗外圆月高挂,心生欢喜与庆幸。这半个月,让我有一种与老友共处之感。
虽然我们素未谋面,虽然他生活在百年前的俄国,而我只是一个普通读者。但读他的文字,一种熟悉感油然而生,我发现契科夫走过的思考之路,也是我正在走的路。这让我踏实了许多。
我总是担心自己阅读后的思考有失偏颇,总是担心我之思考不在理性范畴,总是担心我阅读后不是成长而是跑偏。契科夫像是黑暗中的一盏灯,他虽然没有告诉我该往哪儿走,却让我看清了脚下的路,让我知道这条路上他曾经走过。这种感觉很奇妙。
阅读《带小狗的女士》,有种跨越百年的关于婚姻问题的共鸣。正如《围城》表达的“围城里的人向往着围城外的人”,无数个古罗夫和安娜前赴后继,翻越“别人厌弃的此城”到达“以为风景这边独好的彼城”。激情褪去,才发现城和城一样。
“诗”,永远在那个“永远到不了的远方”。
如果说契科夫揭露的百年前那片土地的环境,使古罗夫和安娜们不幸福,而百年后的当下,依然存在无数个古罗夫和安娜。
所以我觉得,土地纵然有问题,而人的痛苦更多来自欲望与满足之间永恒的错位。
我们总以为“换一个环境/伴侣/”就能幸福,而不过是在不同的轨道上重复着“激情-平淡-失望”的循环。
小说的结尾这样写到:最复杂最困难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所以,停止幻想“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人、另一种生活”是不幸福的解药,而是学着与眼前的、与不完美的日常共处。
《阿里阿德涅》写于1895年,这部距今百年的小说让我沉思良久,原来,“啃老”不是新名词,也不是我们这片土地上的专用名词。
“我凭什么要工作?我是女人,我有美貌,这就够了。”熟悉这句话吗?
这是百年前的一个美丽、娇生惯养、认为男人理所应当追求她、为她服务的俄国少女阿里阿德涅所言。
而愿意为这样的女孩子服务的男性,消失了吗?
书中的沙漠欣,他迷恋阿里阿德涅的美貌,心甘情愿地供养她、追随她。他无所事事,和阿里阿德涅从一个度假地晃到另一个度假地,依靠的是父亲的退休金和微薄的收入,当父亲说“我没有了”,他哀求父亲,求他典当地产。
如果说阿里阿德涅是个“寄生虫”,沙漠欣同样是。
啃老、寄生,不是当下这片土地上的特定疾病,而是所有人类反复发作的慢性病。
我并不因为这种病的普遍性而轻松,却也没有那么沉重。寄生与愿意被寄生也是同时存在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只想被供养的女人,总是能找到愿意供养她的男人。寄生者往往是成双成对的。没有羞耻心总是会遇到没有责任感。
又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
《灯火》,让我从阅读《阿里阿德涅》的灰色心情里走出。工程师阿纳尼耶夫关于人生虚无的思考深深触动了我。而最让我动容的,却是他说了那么多关于生活、关于世界的无意义、关于人生短暂等思考后——他停下来,说起自己的孩子。他说,我那个调皮鬼小男生,脸蛋可真漂亮。然后他充满感情地说,啊,我的小孩子,小孩子。
我能感觉到工程师历经沧桑后坚固的心瞬间像要融化掉一样。而我的心也跟着柔软起来。
我忽然明白了:不管多么高深的哲学思考,最终都要落脚到人间烟火里。脱离人间烟火的思考,像无病呻吟,像空中楼阁。纵有再多困惑,当把自己的孩子抱起来的那一刻,问题没有解决,但却把它放下了。
书里紧接着写的一件事让我笑了:晚上通透得像明白了世上所有道理的工程师,早上醒来,却因为一个乡下马夫把工具送错了地方,而大发雷霆。
小说里的“我”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搞清楚的。
是啊。生活就是这样轮回着。昨晚想通了,今天一睁眼照样被一件小事气炸。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也没有能够通关的哲学思想。
但灯火还在,太阳照常升起。如此反复,仅此而已。
《未婚妻》让我刚暖起来的心,增添了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感。娜佳出走了,逃离了那场注定庸俗的婚礼。看起来充满希望,可我总觉得她兜一个圈还会回到原处。
鼓励娜佳出走的沙夏说,读书就会有新生活,可读了那么多书的沙夏,自己的生活却一团糟:住着凌乱不堪的房子,私生活漫不经心。
如果新生活就是换一个地方,却还是一样的邋遢,那和待在乡下有什么区别呢?
我倒是觉得娜佳的妈妈说得对。她说生活要像透过三棱镜看光一样。光看起来是白色的,但透过三棱镜会分解成七种颜色。要研究生活,就得先把这七种颜色分开来,一个一个看清楚。
是的,娜佳所处的时代,因为各种问题,导致生活太庞杂、太混乱、太沉重。而娜佳妈妈的意思是:别怕,把它拆开,一个一个去面对。
也就是说:想要理解生活,学会先拆解生活。
而娜佳最后选择的不是“拆解生活”,而是“逃离整体”。这确实也是一条路。但我的沉重之感来自于沙夏,那个逃离整体的人,最终落尽另一个整体。我不希望娜佳也如此。
我更不希望通过阅读书籍增加的拆分生活问题能力的我,依然还困于琐碎的生活中。我要把生活拆成“花如何开、风如何吹、雨如何下”,而不是这件事让我烦恼,那件事让我悲伤。不在情绪里打转,而是在观察中度过。
读《小玩笑》的时候,我想到了很多。那个年轻人带女孩滑雪,在她最恐惧时低语“我爱您”,女孩分不清是风说的还是他说的。
多年后,已婚的她回忆起那个冬天,觉得那是她一生最幸福、最美好、最感人的记忆。
我觉得,只要不被拆穿,给别人留下一生中最幸福的回忆,也是一件善莫大焉的事情。哪怕这是一句玩笑话,只要能给别人带去力量和勇气,就挺好。
这让我想起《苏菲的世界》。也许我们整个人类都是一部作品里的人物。我们可以在真相中痛苦地活,也可以在一无所知中幸福地活。就做一个如罗曼•罗兰所说的人:看破红尘,热爱红尘。
人生很短,我没有看透生活真相的智慧。那就在经典书籍的加持下,在众多智慧作家们的作品里,汲取一点点能量,做一个稍微清醒的快乐人吧。
如此美好的当下,简单地、快乐地生活每一天。
《薇罗琪卡》的情节很简单:一个叫奥格涅夫的年轻统计学家,寄住在乡下的一个家里,而这个家里的女儿薇罗琪卡爱上了他。但当薇罗琪卡在送别他的路上鼓起勇气向他表白时,他的反应不是喜悦、不是心动,而是——慌张、恐惧,然后是冷漠的拒绝。
这让我看到一个尚未衰老的年轻人,如何因心灵的萎谢而丧失了爱的能力。
我联想到当下年轻人不婚的选择。
奥格涅夫向内追问自己:为什么我冷若冰霜?
正如书上所写,他诚实面对自己,认识到,是内在心灵的懦弱无力、无能领会深刻的美,还因为教养方式、为一小块面包而失序斗争、无家庭的外宿生活等等造成的早衰使然。
时隔百年的今天,年轻人选择不婚,不知道是否如百年前一样的原因呢?
一个人丧失爱的能力,挺可怕的。不仅会给其个人带来后续的问题,也会给社会带来目前难以预测的问题。这不是我的杞人忧天。
契诃夫想说的是:这不是一个人的悲剧,是一代人的。
又如一位与契科夫同时代的评论家比里宾在读《薇罗琪卡》后说过一段话,他说:“我认为您打算写的并不是前人已经写过的琐事,而是当代一种特殊的人,在已经形成的生活环境下,心灵凋萎了,犹如一种特殊的花一样。他们渴望自己爱上别人,可是做不到。这很可悲。”
但是,如果说奥格涅夫因为时代原因,百年后的今天,时代变化如此之大,却依然出现“奥格涅夫”。难道,真的是时代原因?
我不这样认为。
同样的问题一再出现,就不尽然是时代问题了。时代只是提供了土壤,至于种子要不要发芽,那就是种子的问题了。沙漠缺水,不是也能长出骆驼刺吗?
契诃夫的小说,给我的观感,是他不整体评判一个人的好坏、也不评判社会的对错。他只是把人物、事件、对话拆开,就像拆分三棱镜,一个一个呈现出来。至于它们合起来是什么颜色——读者自己看。
正如我对他的每篇小说的思考一样。也许想了一些他无意表达的问题,也许想了一些与他所想背道而驰的问题,但我知道,有些思考,我与他是相同的。
而我也从他的写作思维里,学习到了对生活不评判,只呈现。不表态,只倾听。
其实生活很有趣,虽然问题叠着问题,也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但我认为问题是用来面对的,不是用来解决的。阅读不能给我们答案,但它给了我们面对问题的力量和勇气。
就像老子,他没有解决周朝的问题,只是留下一部《道德经》转身而去。他把问题解决了吗?没有。他只是把问题放下了。
此刻,我坐在书桌前,电脑开着,光标闪着,阳台的月季花开得正旺。昨天浇了水,今天的花,一朵比一朵明白起来。圆月与不远处的一颗星交相生辉。这月、这星,是否也曾被契科夫仰望过呢?是否是张若虚在春江边看过的那月、那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