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十洋歌舞厅。
球灯慢悠悠转着，把红的绿的光斑甩到四面八方。舞池里几对男女踩着慢四，裙摆擦过裤腿，手搭在腰上，指尖夹着烟。
音箱是老式木质大箱，沉在角落，低音沉得像从地板底下滚上来，中音暖得裹着一层绒。歌声不是破哑，是被岁月磨过的烟嗓，磁、厚、沉，带着几分醉意的慵懒，一字一句都撞在人心口上，唱的是一个女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角落卡座里，杨桀和一众兄弟挤在一起。桌上横七竖八摆着扎啤杯，杯壁挂着半消的泡沫。
陈敏凑过来时，杨桀正仰头灌酒。啤酒顺着嘴角淌下，滴在胸口。
“老大！今天来了个新生，特别能打！”
陈敏语气里带着讨好的尾音，声调微微上扬。他眼镜腿上缠着的透明胶带在球灯下反出一点冷光，膝盖上的红药水还没干透。
杨桀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嘴角的酒沫也没抹。“新生的事待会说。校内现在什么情况？”
陈敏肩膀一塌。“欸——好。”他推了推缠了胶带的眼镜，“校门口被外来保安接手了，进出都要登记。原来中立社请的夜班，不知道去哪了。”
卡座里瞬间静了一瞬。球灯的光斑从桌面扫过，掠过喝剩一半的酒杯，掠过众人头顶，扫过每张脸上忽明忽暗的轮廓。
罗森坐在杨桀斜对面。他负责接待新生，从坐下起就死死攥着酒杯，指节泛白。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终究没敢出口。
杨桀瞥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把人按回沙发，再拎起扎啤壶，往罗森杯里续满。啤酒注入，泡沫涌到杯口才停。
“你们不用慌。”杨桀靠回沙发，“中立社没了，我们上头不还有狼牙会吗？老话怎么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在桌上轻轻一磕。“况且，天塌了有高个顶着。他们今晚刚打完一架，不至于明天就冲我们来。”
“那可不一定。”
声音从舞池方向飘来。一首歌刚好收尾，最后一个长音被大音箱稳稳托住，余韵在空气里荡了两荡，才慢慢沉下去。
杀破狼李明松开搂着舞娘的腰，手收回裤兜，摸出一张五十递过去。舞娘接钱时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划，他笑了笑，转身走向卡座。
高二狼牙会的人，孤身闯进黑鸦组的地盘。脚步不紧不慢，像走进自家客厅。路过散台时，还跟相熟的酒保点头示意——一看就是老江湖。
“再上点吃的，扎啤管够，今天算我的。”
他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起开瓶器，从冰桶里拎出一瓶未开的啤酒。瓶盖对着桌沿一磕——“叮”一声飞出去，在桌面转了两圈，躺平不动。泡沫从瓶口涌出来，他低头猛嘬一口。
无论他再怎么熟络随意，杨桀只是冷冷看着他。黑鸦组众人也齐齐噤声。球灯的光斑扫过李明的脸——他在笑，可眼睛里半点笑意都没有。那是在城关混久了才有的笑：嘴角上扬，眼尾纹丝不动。
李明把酒瓶顿在桌上，没碰扎啤杯。他站起身，瓶口对着杨桀，瓶底朝天，啤酒直接往嘴里灌。喉结一上一下滚动，泡沫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在桌面。一瓶见底，他把空瓶倒扣——最后一滴酒坠下，砸在烟灰缸里一截未灭的烟头上，“滋”的一声轻响。
杨桀的手搁在桌面，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大，卡座里所有人却同时收住了前倾的身子。
“说吧。你们狼牙会派你来，什么事。”
李明把空瓶放在桌边，瓶底磕在木桌上，闷响一声。“杨老大，你刚才那句话不对。你说猛虎堂今晚刚跟中立社动手，明天不会有大动作？”
他拿起扎啤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泡沫涌到杯口，等它稍退，又补了一点，刚好齐平杯沿。
“门口保安换了，你们也看见了。”他放下酒壶，“今晚老贵能跑，你们最后又出面阻敌——我们狼牙会，全都看在眼里。”
他端杯浅饮一口，不再像刚才那样猛灌。
“中立社那边的几个老师，连宿舍楼的生管，都倒向猛虎堂了。”他目光从杯沿上抬起来，扫过卡座里每一张脸，“我们狼牙会，现在校外就我一个。其他高二的，不管是谁，一律不准出校。”
他把杯子放下。
“你说，这是为什么。”
程峰坐在卡座最外侧，外卖马甲还没脱。左袖管从肩缝裂到袖口，是傍晚冲过马路时被扯破的。他扯了扯马甲领口，露出里面校服上的豹子徽记。
“呲，激将法啊。”
李明没看他，只盯着杨桀。
杨桀指节又在桌上敲了一下。程峰立刻闭了嘴。
“你们老大什么意思。”杨桀开口。
李明脊背一挺。歌舞厅的球灯恰好转到红色，光斑打在他脸上，将颧骨的棱角切出一刀凌厉的血线。
“狼牙会，黑鸦组。一荣俱荣，一陨俱陨。”
他声调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像一枚枚棋子狠狠拍在棋盘上。
杨桀看着他。球灯从红转绿，又从绿转蓝。光斑离开李明的脸，扫过桌上的扎啤杯、烟灰缸、空酒瓶，最后落在杨桀的手上。
杨桀拎起扎啤壶，探过桌面，往李明杯里续酒。这一次，他直接倒过了杯口。啤酒顺着杯壁淌下，在桌面积成一小滩。
他把酒壶重重顿回桌上。
“明天干赵虎他娘的。”
李明端起杯子，仰头就灌。喉结滚了三下，杯子见底。他反手将空杯扣在桌上，杯底朝天。
“杨老大。”他收回手，声音压得更低，刚好被下一首歌的前奏盖住——新的旋律从大音箱里缓缓铺开，低音稳，人声醇，满屋子都是旧时代的温柔与狠劲。
“不过我有些话说在前头。”
“我们老大还在校内，狼牙会明天必然全力出手。”他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落在那滩洒出的啤酒上，“可单凭你们黑鸦组，再加上我们——”他指尖在酒滩里划开一道线，左边狼牙会，右边黑鸦组，“未必干得过那只老虎。”
手指又在中间一点。
“更别说，他们还吞了中立社的人。”
“杨老大，你们黑鸦组明天可别藏着掖着，还有招就要使出来啊……”
杨桀眯起眼，陷入思索。
他还有什么招？
李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也想不出，明天有什么胜算。
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想起了那个铁塔般的身影。
可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