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蜀中唐门

蜀西,日暮。

重云遣明光,拢月山天心崖。

空气沉闷如瓮,让人气息紊乱不安。

唐门二十四支玄黑旌旗,每面旌旗上有金针刺衔尾银环蛇图腾,不同的是只有一面上只有图腾没有字,其他二十三面都是唐门分支各地支系名称:青州问瓦,青州龙溪谷,灵州川红,鹿台山,白月山等。插在拢月山山顶环绕着唐门七矮殿一高楼的旌旗,因这拢月山天心崖崖高风大而发出瑟瑟声响。

参天一般的黄葛树长在天心崖的左半壁石崖上,枝叶繁茂如阴云,根茎盘满山崖如枯干的手臂,有的遒劲的跟悬吊在高高空中,有的蜿蜒交错深扎在石缝里。黄葛树树枒上绑满了朱黑的麻条,麻条上系着大小不一的银铃铛,被风吹得上泠泠作响。

天心崖上主楼万卷楼有十一层之高,其余小楼矮殿参差不齐。院墙老树新花之间如八卦阵布列,朱壁黑瓦红墙,墙体里面是朱砂。天心崖大多只有黑白红这三色,黑的是衣衫,白的是骷髅,红的是血!

唐门二少主唐锦青,黑玉簪子半挽了一半的秀发,余下的长长黑发飘在空中如一匹裂帛。凤目里眼神清冷无物,仿佛抽离了这个世界,脱离了困顿。苍白的脸上神色淡漠,着一袭清透白色棉裙,外面罩着飘逸在长风里的白纱,脸上红唇似笑非笑里,是有孱弱柔媚,也有昂然英姿。

锦青穿着这样的白,却比黑还静谧肃沉。黑玉长簪随意高挽着的一半长发,有几分道家的自在仙骨,姿态里竟然又有几分妖冶鬼魅的神秘之美。

她,站在猎猎大风里,不为大风和声音所动,如一卷疏狂的水墨,自顾自站在天心崖上吹埙,身上一对风来咽。一只大些的残缺了小口,被火烧成墨黑,一只小些的未被损坏,是完整白瓷。这对一黑一白风来咽,同她手上黑色陶埙一起迎风呜咽成歌。

 

不知何时,拢月山西南方向的乌云里,突兀出现几团如流星一样的红光,闪电一样往天心崖极速飞来——是三只赤金大鸟。

一身墨黑长袍的唐门长老站在黄葛树下的唐晋程说:“是靡焱凤凰!快!去天心殿禀告掌门!”

一大团火焰从凤凰口中喷出,落向天心崖左边衔廊时,已经有巡防的唐门门人,匆忙提剑去天心殿禀告掌门。

“掌门,西南方有凤凰来袭!”

 

拢月山天心崖最高之处的万卷楼旁鼓楼,警钟急促有力敲了五下。钟声之大,惊起山崖下山林里的飞鸟从密林中惊起,飞出。

 唐门着黑衫的众多弟子,从各处出现,拿着千机弩箭,剑端有剧毒,唰唰射向凤凰。可惜凤凰终究是神鸟,金翅一挥,毒箭有些落到地上,有些反而伤了唐门弟子。

那三只凤凰被激怒,一面用翅膀生风,一面不停的鸣叫示威,从口中吐出火球,一些火球落在木质房屋上,一下便点燃了屋中轻纱帐幔,然后火势快速慢慢蔓延开来。

  唐锦青拔下头上黑玉簪子,对着凤凰,用尽内力一吹,从黑玉簪子里同时飞出一千支细小的银针。

这千百只银针的暗器就是传说中的暴雨梨花针,不过不知道被哪一位前辈再改良过,加了剧毒和针的数量,叫千手观音。发射时银针如观音一息展开千手,而得此名。

 

银针飞到一半,被鸣叫着的一只凤凰翅膀一扇,全都散落各处,只有几只飞到凤凰身上,瞬间燃烧了起来。

“这凤凰太聪明,我又不能靠近它,恐怕会被烧成灰。”唐锦心一收衣衫。“不好,三弟。”

唐锦心马上退去万卷楼外小院找三弟锦聪,六岁锦聪软绵绵的手臂和小脑袋还趴在一只大缸边,在看一只巴掌大红色小蠃鱼,它怎样同时吞下一罐剧毒小蟾蜍。完全不知,天心崖已经大祸临头。

锦青把锦聪塞进缸里:“聪儿,不要离开水缸,外面有火,二姐去天心殿找祖父,你就在这里,等二姐回来接你。”

  聪儿瘦小的身躯蜷缩在水缸里,肉嫩嫩的脸,萌萌的大眼睛:“二姐,可是水里有吸血的蛟蠡。”

“听话,拉钩。”

锦聪忍着眼泪,嘟着嘴嘱咐。“二姐,你一定要回来。”

唐锦青狠心盖上缸盖,安顿了锦聪,往天心殿飞去。

  锦青三叔唐晋程,四十多岁的年纪,江湖人称千手鬼医,俊雅冷面。他已经提着长剑带着手下门人出外迎敌,众门人持剑背箭从后山住处和操练场,往天心崖边迎敌。

  五叔唐晋了神色凝重,在芙蓉堂门口挡住慌忙脚步的唐锦青。

“青儿,你立即带聪儿离开天心崖,没有掌门的令牌,不要回来!”

“五叔,祖父呢,只有我们走吗?”

“青儿,掌门让你们先走,你切记万事多加小心,一定照顾好弟弟,唐门可就他一个男嗣独苗,这是掌门给你的书信一封,快走!”

“可是,祖父呢?”

“掌门有这么多门人,你怕什么?”

五叔唐晋了长袍一挥,挡住一团散下来的大火怒吼。“快走!掌门给你的信上有去哪里,带着聪儿去!”

  唐锦青含着滚烫的热泪,右眼的重眸倒影着五叔身边的火光。锦青跑一半回头看五叔一眼,赶紧运气慌忙从燃烧的芙蓉堂,飞到万卷楼庭外打开水缸,捞出三弟聪儿。

  锦青先替聪儿拔去身上的一只火红正在吸血的小蛟蠡,把一身湿尽的聪儿背在背上。然后用水将自己全部打湿避火,最后扯下万卷楼里的窗幔,包裹一些重要的蛊毒和小兽,虽然还不知道祖父信上让她去哪里,但路上这些蛊毒说不定都用的着,包完蛊毒便走。

人说,穷家富路。再穷的家,也不能苦了要离家的人。这拢月山偌大的唐门,唐锦青却只来得及带这几只小蛊毒和佩剑不疑走!

 

  万卷楼是整个拢月山天心崖地势中最高的地方,平时唐门人拿来存放古老书籍和药剂奇毒。此刻熊熊大火已经完全包围了万卷楼,火气直扑唐锦青的面门。

锦青被烟火呛得直咳嗽,烟气已经弥漫了整个天心崖。锦聪稚嫩的声音在她背上大声呼喊:“二姐,快跑,快跑!”

 

第二章:走投无路落天心涧

 

锦青心悬着直打鼓,心里惊吓得厉害,她已经闻到自己头发烧焦的味道,耳边又传来各种万卷楼里毒物异禽的惊叫声,它们四散逃离,羽毛一地。

  用于试毒试药放在棺厅的新尸,尸体遇热僵变,满脸紫纹,在火里一跳一跳相互撞击。若不是现在唐门情况危急,不然还真有几分滑稽。

背着聪儿终于冲出万卷楼,锦青不敢走唐门下山的大道石梯,担心千军万马埋伏在那里。既然大路不能走,她记得【唐门】秘卷里提到这天心崖有一条下山的密道。回忆了一下书中所写方位,正好离自己不远。那院子自己平日不曾留意过,自己临空一飞就到了,荒草已经将石凳掩埋,屋顶有很多茅草和瓦莲恣意生长。

落在这悬崖边的院子里,锦心找到最右边两扇突兀木门,门打开后自动运转了机关,一下弹出来一段向悬崖外伸开的旋转木梯。

打开后门,呈现的居然是一片纯净的天空,低下头透过厚实的木板看脚下是高高的悬崖,云雾缭绕不见深地。锦心脚边的一块拳头大石头滚到悬崖外,好久都没有声音回馈,让人心里发慌。

秘道十分简单,只有一道机关在运作,就是弹出木梯与藏在向后延伸的栈道相连。这栈道依靠悬崖而修建,各种厚实的木头用粗绳绑着,还好栈道的左边有粗绳拦着,让人不至于掉到悬崖下去。栈道不是之字形一面向下,因为山崖太陡,而是螺旋形的向下,因为云烟阻隔看不到尽头词栈道尽头在哪里,是否安全。

“聪儿,把眼睛闭上!”

锦聪眼睛闭上了,又明亮的睁开。

 

锦青脚踏在木板上,栈道年久失修,又在室外风雨侵蚀。加之这栈道修的时候,木板铺得不是很密,可能前人觉得这栈道修来只是以防万一,唐门如此大族,不会真的到了这一天,所以修缮得不够精致。锦青一面走,一面感叹:既然祖先都计划修栈道了,怎么不修得再考究些?

——转念却想到,拢月山天心崖这么高,栈道所需的木板,长钉,粗绳,材料等根本不好运送到这样高的山崖。加之这里本来就是悬崖绝壁,眼前的栈道,说不定都修了好些年,才修到如此规模。若是整条栈道都修好下山,说不定是几十年,圣旨几百年。难怪太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不过这下天心崖的路,哪里是难得上青天,是难得比下青天还难。

上青天至少还可以用东西叠加来达到一定的高度,不停叠加,就会更高。而这下青天的路,高就在这里,怎么放东西,你怎么下去?这心里焦急万分,身上冒出无数虚汗,心里如有人敲打着皮鼓,大皮鼓,像出征杀敌的战士一样的忐忑,生气就在一线之间了。

 

锦青心慌脚步不稳,晃晃悠悠的在栈道上,崖边干燥的石头,因为链接着栈道,栈道一震动,大大小小的石头就被震松,哗啦啦往悬崖落去,好久了都听不到声音。

“这简直是,比走在晒满豆子的簸箕上还难。若是在蜀山,随意乘一只仙鸾就可飞离这是非之地。”

  聪儿拼命拍姐姐的肩膀,在锦青背上惊呼:“快点姐姐,有只怪鸟冲我们飞了过来!”

 

一只红尾蓝翅巨大靡焱凤凰扇着翅膀,俯冲而下在唐锦青身边。凤凰飞来时翼下生风,又扶摇而上。顿时刮起一阵大风,风里还有七八分热的火气。凤凰在高处看准了目标,就凌空而翔,从口中吐出一只火球,立马喷袭到锦青身后。

栈道腐朽易燃易断,木板立刻燃烧起来,顷刻之间,桥面坍塌断裂。

“三弟,抱紧二姐。”

“二姐,我们千万不要掉到天心涧里去!”

  “这悬崖绝壁的栈道下,不知几百米深的天心涧里面,倾倒着我们唐门这几百年来的废弃毒药,试药的腐尸,以及唐门人控制不了的毒物,里面肯定衍生出几只妖物或鬼怪。三弟,把二姐抱紧,不然今天我们就是被怪物吃的糖人了。”

锦青念起蜀山长老二叔轩垣道长授给的隐身咒,天玄地机,隐。——希望可以隐去自己的一些行迹。

身后的聪儿不会法术,吓得一直催促。“再跑快点,怪鸟来了!”

 

  唐锦青不见往日唐门少主的怡然自得,十分狼狈不堪,施展轻功已经用尽身上所有的真气,又无法歇息,只能靠双腿背着聪儿在栈道上跑。还好这一段悬崖崖边生出浓雾,锦心和锦聪被包裹在厚厚的云层,顺着栈道向下。凤凰在高处不见锦心之后,飞回天心崖附近。

在云层的保护下,锦心又行下了九段悬崖,这一段崖边长着几十颗葱绿树木,根茎死死的扎在石头缝里。还有几株青藤的根与树木缠绕,青藤则垂直向下生长着。

锦聪回过头看原本墨黑色的天心崖,此刻燃烧得如荼如靡,黑烟冲天,一片红红火海:“姐姐,那些怪鸟为什么要焚烧我们天心崖万卷楼?”

“我也不知道,整个唐门主楼为何会招来凤凰焚楼如此大祸?一只凤凰到来可能情有可原,兴许门人未及时把死掉的梧桐树根基连根拔起,于是在根部新生出梧桐树苗,也未及时伐去,偶然间引得凤凰来,但怎么同时三只凤凰往天心崖飞来?”

“姐姐,快走吧,继续往下跑!”

 

“我们唐门乃蜀地大族,与蜀山平起平坐,如今被何人何族筹谋暗算,是寻仇,夺宝,还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幕后秘情?聪儿,等下了山,我们先去易容。”

唐锦青一动脑思考,就痛疼欲裂,是前年自己失忆过后的后遗症。虽有唐门二少主的身份,却没有自己二十岁之前的记忆。身后的大火顺着捆绑栈道木板的粗绳烧了过来。栈道在熊熊大火里噼噼啪啪,顷刻间变成灰烬。锦青之前走过的栈道,被火烧得都已经是空空悬崖,只有几根长长钉子,孤零零突兀的留在悬崖里。

火已经蔓延到脚下,又一声巨响,锦青前面十多米长的栈道,因为连贯的震动,就在眼前坍塌了下去,木板哗啦啦的全部掉落。

唐锦心顺着滚落的木板看去,那白茫茫云雾之下,隐隐出现了朱红色的深潭:“天心涧!”

前方无路,身后有火。

“不能让火烤了给苍鹰吃,水能克火。”走投无路之下,锦青叫聪儿抱紧,自己拉着向下生长的一只青藤,用力支撑自己和锦聪的身体力量。

 

又是一段幽林古道,才下过雨的蜀道上,水洼甚多,灰布衣胖马夫山隐勒马停住马车。

“庄主,是唐门天心崖方向,火势真大,这么远都能见着黑烟。”

马车里面的人并未现身出来查看,醇厚的声音平静说,“果然提前对唐门下手了,山隐,继续赶路。”

胖马夫重新驾着马车,马车疾驰,消失在大道上。马车经过的丛林里,飞出一只灰蓝信鸟,往京畿青冧门方向飞去。

信鸟飞入朱门大院,一身布衣青裳二十六七模样岁的青年,盎然玉身,纤纤傲立于排排朱黑木门前伸手唤鸟。信鸟轻巧的落在他的手背,青年的手指颇瘦,微见经脉,白皙修长,温润似玉节。

展开信来,布衣青裳青年一脸癫狂欣喜又突然落寞惆怅,轻功一点轻盈逍遥飞出朱门外。

策马,急鞭。

身后蓝衣十多岁的小孩追出来:“师傅,师傅。”

一身碧衣的女子缓缓走出门来,脸色黯然说,“让你师傅去吧,我欠她的,这次一并还给她。春雷,你赶快去练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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