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口的公道
午后的阳光被梧桐树叶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巷口，暖融融的。巷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凑在一起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啪啪”声，混着路过行人的脚步声，构成了老巷里最寻常的烟火气。
退休的老警察马宇乐拎着刚买的青菜，慢悠悠地路过这儿，在棋桌边凑个热闹。
突然，一阵尖锐的争吵声突然划破了午后的宁静，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巷口的惬意。“你必须赔钱！你家狗咬了我，这事没完！”
男人的吼声粗哑又蛮横，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紧接着，一个姑娘带着委屈的声音响起，细细软软却透着倔强：“我没有！我的狗一直牵在手里，从来没靠近过你，怎么可能咬到你！”
下棋的老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棋子，路过的行人也停下了脚步，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往争吵的方向围拢，很快就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圈子。老马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他最烦这种邻里间的争执，更何况还是牵扯到宠物伤人的事，若是处理不好，难免会结下仇怨。
挤开围观的人群，老马一眼就看清了争执的双方。男方是何二，三十多岁，既不肯下地务农，也不愿出门务工，整日里东游西逛，就爱占点小便宜，不务正业，靠着耍无赖、小偷小摸，讹小钱混日子。
此刻的何二，双手叉腰，脸涨得通红，眉头拧成一团，眼神恶狠狠地盯着对面的姑娘，嘴里还在不停地嚷嚷着，唾沫星子随着话语四处飞溅。
对面的姑娘看着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怀里紧紧抱着一条小小的狗，狗被争吵声吓得瑟瑟发抖，脑袋埋在姑娘的怀里，时不时怯生生地探出头看一眼何二。姑娘的眼睛红红的，脸颊带着委屈的红晕，双手紧紧攥着牵引绳，指尖都有些发白，却依旧挺直脊背，小声地反驳着何二的指责，生怕自己一松口，就成了理亏的一方。
“大家都来评评理！”何二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嗓门更大了，故意拔高声音说道，“这姑娘遛狗不牵好，让她的狗咬了我，现在还想抵赖！我告诉你，今天不赔我医药费、误工费，你别想走！”说着，他还故意拍了拍自己的小腿，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姑娘急得眼眶更红了，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没有不牵好狗，牵引绳一直都攥在我手里，狗狗从来没离开过我身边，怎么可能咬到你。我刚才一直站在这里，好多人都能作证的。”她说着，目光看向围观的人群，希望能有人站出来为她作证，可大家要么低着头窃窃私语，要么远远地看着，没人敢轻易开口——毕竟何二的性子大家都清楚，得罪他，难免会被缠上麻烦。
老马站在一旁看着。对于有些养狗的人，任由狗子撒欢乱跑，惊了老人、吓了孩童，甚至张口伤人，那便是主人的失责，这种给旁人平添麻烦与伤害的行为，这种人只顾着自己的喜好，不顾及他人的安全，非常讨厌。
可何二的为人，他也清楚，好吃懒做，爱贪小便宜，平日里就总爱编造理由讹诈别人。事情落在这样的两个人向上，是非曲直还真不好说。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有人小声嘀咕：“何二这性子，说不定是故意讹人的吧，他平时就爱干这种事。”也有人说：“不好说啊，万一真的被咬了呢，毕竟养狗的有时候也难免看不住。”
还有人劝姑娘：“算了算了，跟何二这种人没必要纠缠，赔点钱算了，省得惹上更大的麻烦。”姑娘听着这些议论，委屈得快要哭出来，却依旧不肯松口，她知道，自己没做错，不能就这么白白被讹诈。
老马这辈子，最看重的便是 “公道” 二字，他知道，这事不能就这么僵持下去，不管双方他都不喜欢，但公道不能缺席。也得掰扯清楚，分出个青红皂白。若是任由何二这么讹诈下去，不仅委屈了这姑娘，以后何二只会更加肆无忌惮了。可若是真的是狗咬了人，也不能让姑娘逃避责任。他清了清嗓子，走上前，抬手示意双方安静：“好了，别吵了，吵来吵去也解决不了问题，有话慢慢说，总得把事情弄清楚。”
何二见老马站了出来，脸上的蛮横少了几分——他虽然不正干，但也知道老马在巷里的威望，不敢太过放肆，可依旧强装理直气壮地说道：“老马叔，你来得正好，你评评理，这姑娘的狗咬了我，还不肯赔钱！”
姑娘也像是看到了希望，眼睛里泛起一丝光亮，看着老马说道：“叔，您帮我作证，我真的没有让狗狗咬他，牵引绳一直都在我手里。”
老马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都先冷静，随后目光落在何二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何二，我问你，她的狗是什么时候咬的你？”
何二连忙说道：“就刚刚！就在她站在这里的时候，她的狗突然扑过来咬了我一口，疼死我了！”他一边说，一边还故意皱着眉，装作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手时不时揉一揉自己的小腿，生怕别人不相信。
老马点了点头，又问道：“既然是刚刚咬的，那你的伤在哪儿？给我看看。”
何二闻言，立刻弯下腰，伸出手指着自己的小腿内侧，语气笃定地说道：“就在这儿！你看，都被咬红了，说不定都破了皮！”说着，他还想把裤腿卷起来，可动作顿了一下，又硬生生停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只是那慌乱稍纵即逝，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
老马的目光落在何二的裤子上，那是一条深色的牛仔裤，裤型整齐，裤腿平整，没有一丝褶皱，更没有被狗撕咬过的痕迹，就连一丝狗爪抓挠的褶皱、沾染上的狗毛或是口水渍都寻不见。就连灰尘都很少，显然是打理得很整齐。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又带着几分笃定，缓缓说道：“我看了看你的裤子，倒是想问你一句，你的裤子刚刚就是这样穿好的？没有被扯乱，也没有破损？”
何二被老马问得一愣，下意识地说道：“是呵！一直都是这样穿的，怎么了？这跟狗咬我有什么关系？”他心里有些发慌，却依旧强装镇定，不肯露出破绽，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被老马看出端倪。
老马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何二，你又在诬赖人了。”
“我没有！”何二立刻反驳道，声音比之前小了几分，底气也明显不足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老马的目光，“我真的被她的狗咬了，你怎么能说我诬赖她？”
裤面平整服帖，别说撕扯出来的破洞、狗牙啃咬的痕迹，
老马指了指他的裤子，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声音清亮，让周围的人们都能听得真切：“你自己看看，你刚才说狗是刚刚咬的你，而且咬在了小腿上。狗咬人可不会那么温顺，必然会扑上去，狗嘴肯定会先咬到你的裤子，就算没有咬破你的皮肤，也一定会把你的裤子扯乱，留下咬痕或者褶皱。可你看看你的裤子，整整齐齐，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被拉扯过的痕迹，更没有被狗咬过的破损，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据吗？”
说着，老马走上前，轻轻拉了拉何二的裤腿，将平整的裤腿展示在众人面前。围观的人纷纷凑上前来，仔细一看，果然如老马所说，何二的牛仔裤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别说咬痕了，就连一点褶皱都没有，显然根本就没有被狗攻击过的痕迹。
“哈哈哈，原来真是何二在讹人啊！”“我就说嘛，何二平时就爱干这种事，这次又想骗人家小姑娘的钱！”“可不是嘛，裤子这么整齐，怎么可能被狗咬到，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大家纷纷议论起来，语气里满是对何二的嘲讽和鄙夷，看向何二的目光也变得异样起来。
何二被众人看得满脸通红，羞愧得无地自容，头埋得低低的，双手紧紧攥着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刚才的蛮横和嚣张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狠狠地瞪了老马一眼，又怨毒地扫过姑娘和那只小狗，在众人的哄笑与指指点点中，灰溜溜地挤出人群，一溜烟地跑远了，再也不敢提赔钱的事。一场闹剧，就此烟消云散。
姑娘看着这一幕，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眼眶一热，泪水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一次，是委屈的泪水，更是解脱的泪水。她走到老马面前，对着老马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感激：“叔，谢谢您，要是没有您，我今天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太感谢您了。”
老马连忙扶起她，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许多，说道：“不用谢，我就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公道自在人心，不能让你白白受委屈。”说完，他又看向姑娘怀里的小狗，语气严肃了几分，“不过，你也要吸取教训。自己喜欢养狗是自己的事儿，可一定要看好自己的狗，牵引绳要一直攥在手里，不能放任它乱跑，避开街上的老人、孩童，既要保护好狗，更要保护好别人，避免给别人带来麻烦，更不能伤害到别人。”
姑娘用力点了点头，擦去眼角的泪痕，攥紧了手中的狗绳：“谢谢马叔，我记住了，往后我一定加倍看顾好它，绝对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了，绝不让它给大家添乱。”
风拂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细碎的光影在石桌上晃动，那碗粗茶的热气缓缓升腾，裹着乡间的烟火气，也裹着藏在市井烟火里，最朴素也最珍贵的公道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