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要看天时地利人和。我所达成的一切,并不美好,但也不可能复制。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她在地上叩了三个头,什么也没说,起身走了。
我扶着桌子,低声道:“去请夏太医,我怕是又不太好……”
还未说完,就呕出一大口血,我继续嘱咐道:“别让陛下知道曦儿来过,我怕他去风家闹……”
“是。”宫女答应着急匆匆地出去了。
我醒来的时候已近黄昏,夏无且道:“少主以后切莫再动怒了,幸好这次没有引发心悸,否则性命堪忧啊。”
我笑道:“不至于的,不过是和晚辈拌嘴,没吵赢,把我气坏了,辛苦夏太医了。”
夏无且摇摇头,开了药走了。此后风曦果然没有再来过,也没有再生出什么事端。不过这件事情还是传到了哥哥那里,好生慰问了一番。
“曦儿不懂事,我已经罚过她了,你也消消气。”
“不是她的错,我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顶撞长辈算什么,都是直接火并。我以前不喜欢二伯,她现在不喜欢我,都是很正常的。因为我们都不想尸位素餐,都想正八经地做好这个少主。
虽然这把火是朝我烧的,但是最起码,她有这个上进心。她将来如果真的能有一族之长的担当,我也不算白生这场气。
但是她的缺点就是眼高手低,而且不会拉拢人,以后要吃亏的。她现在不听我的话了,你得多分点时间教她。”
“她要是能有你十分之一的明理,我也就不操心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曦儿年纪还小,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再说这样也挺好的,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出来,哪怕是发发牢骚,活得滴水不漏,其实没多大意思。你看我现在这样,二十来岁就一身的病,可见少年老成未必是好事。”
“你别这么说,一定有办法治好的。你为风家做了这么多,是我们没有照顾好你。”
“哥,说这话就太见外了,风家养我,我照看风家也是应当的。再说我这么大的人了,能照顾好自己。人的寿命本来就有长有短,坏事做多了,也该报应这一回。反正我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多活几年少活几年没多大差别。等风家隐退了,我也就没什么可操心了,慢慢养着,过一年是一年。”
“你才二十五岁,何苦说这样的话?你什么错都没有,哪来的报应。听我的,你就是太累了,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哥,我早就看开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我选了,我赢了,走到这一步,我一点都不后悔。”
哥哥苦笑道:“要不是死了这么多的人,你这个觉悟都能去做圣人了。”
我大笑:“那我岂不是应该叫做‘风子’?风子,疯子,你是拐着弯的骂我。”
我们调笑了一阵,我又问道:“小皇帝去泰山封禅还顺利吗?”
“很顺利,左右丞相和御史大夫主动上表,其他朝臣也纷纷附议。”
“那就好。”
“说句老实话,这个时候去泰山封禅,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只能说是人不合适,时间倒是正好。胡亥也算是间接地弑父弑兄,谋逆篡位,要是好好治国也就罢了,能力不足还专门折腾。他去封禅,我都担心泰山会地震。”
“那为什么说时间正好呢?”
“封禅这种事情,说到底就是借神权来巩固皇权。可是现在神权完全被阴阳家垄断,胡亥配不配封禅,只有阴阳家说了才算。借阴阳家的威望巩固胡亥的地位,时机不是正好吗?”
“以神权巩固皇权,以皇权反哺神权,妹妹看重的是对阴阳家的好处吧。”
“什么都瞒不过哥哥。受命于天算什么,我要的是皇天一体,把阴阳家的教义刻到九重天的石碑上。”
“风家、皇帝、阴阳家,你把每一面都看顾到了,你自己呢?有想过再回风家吗?”
“要是有什么对外的事情需要我出面,我肯定能帮就帮。平常的话,就不回去了。胡亥的事情,我知道给你们添麻烦了,而且,再回去也有点挡路了。”
“你看你又说这样的话,你的决定就是风家的决定,没有谁麻烦谁。有空还是常回来看看。”
“好。”我这么答应着,却再没有回去过。
平淡的生活,在秦二世元年的四月戛然而止。
我把疆儿那边的果盘挪过来:“这一段不适合你听,去睡觉吧,明天的课业不用写了。”
他思考了一下这笔交易,乖乖去睡觉了。
陈平道:“有点严肃?”
我嗯一声,之后又道:“当时的反应确实有点过激了,但也没什么不能讲的。仔细想想,很多事情,确实是从那一天起,开始急转直下,又终于无法挽回。”
胡亥闯进来的时候,是一个普通的阴天。我叫人搬了很多阴阳家的典籍在屋里,活像一个书房。当时场面很乱,整个架子都倒了,胡亥的右腿被压伤了,我的额角也被塌落下来的书砸中了。准确地说,是我唯恐避之不及,故意撞翻了书架,我当时是真的吓着了,别说是废他一条腿,就是杀了他我也不会犹豫的。
当时屋外其实有很多人,都能听见屋里的声音,可是听的越清楚,越是没有人敢阻拦。那毕竟是皇帝。
我当天就把所有相关的人都抓到一处,互相检举则厚赏,指认不出就连坐,而且当场车裂。没有谁熬得过,我一共只听见了三声惨叫,整条线参与的人就几乎全扒出来了。
被下了催情药的午膳,被莫名调走的护卫,一个指向风曦,一个指向赵高。
赵高的动机很明显,分化我和胡亥的关系,我也完全能够理解这个动机。
但是风曦,我并没有觉得她不会害我,但是弄这么一出,不是她能想到的,也没有任何必要。
那么回到原点,风曦为什么要给胡亥下催情药?
“风曦今天为什么进宫?她现在还在宫里吗?”
一个宫人战战兢兢道:“风宗主本来是预备、预备侍寝,但是陛下中途、中途走了,去了郡、郡主那里,后、后来风宗主就生气走了。”
“侍寝?你是说,陛下纳了风曦为妃?”
“还、还没有。”
“还没有是什么意思?”
另一个负责膳食的宫人道:“郡主饶命,是风宗主说,只要她今天侍寝了,以郡主的性子,就算是为了风家的面子,也一定会让陛下娶她为正妻,也就是皇后。我们做奴婢的两边都得罪不起,哪敢忤逆啊。”
我冷笑道:“她倒是会自轻自贱,还指望我来替她收场。传令,召见风家宗主和长君,我还真要让哥哥看看,他养了个什么样的好女儿。”